「姜先生果然見識不凡。」淩永生拿起一個小小的調料瓶,沖著案板輕輕彈了彈,只見一層細細的微末飄然落下,色澤金黃。「這是用產自雲南的胡椒制成,氣味辛而不辣,且經過精細研磨,顆粒微小,直徑只在一般胡椒粉的四分之一左右。」
「這就對了。剛才那勺豆腐羹一入口中,我就嘗到了一股特殊的辛香,料想應該是加了胡椒粉的緣故,但用舌尖細細搜索,卻感覺不到胡椒粉的顆粒。淩師傅把這樣的胡椒粉加入湯羹中,用心巧妙啊。」姜山略停了停,接著說道,「這湯中的豆腐絲細滑是不必說了,難得的是明明是豆腐絲,但卻能嘗出火腿、雞絲、海參等多種鮮味來,這便是胡椒粉發揮的功效了。淩師傅,我說的沒錯吧?」
對烹飪略知一二的人都知道,豆腐是很難吸收其它輔味的,越是細嫩的豆腐,越是如此。因此姜山的話立刻便提起了眾人的興趣,大家都把目光投在了淩永生身上。
淩永生倒也不賣什麼關子,痛痛快快地說:「不錯,胡椒粉本身易於吸味,它吸收了湯羹中輔料的鮮味後,因為顆粒非常細小,又能附著於層層密布的豆腐絲上,這豆腐絲也就能嘗出多種鮮味。」
眾人一片恍然,禁不住交口稱贊起淩永巧的構思來,姜山也微笑著說:「我得承認,這確實是我嘗到過得味道最好的一道『豆腐羹』。」
淩永生聽到這句話,心中似一塊石頭落了地,他憨憨地一笑:「姜先生過獎了。」
「這麼說,今天的獲勝者,就是『一笑天』酒樓的淩大廚羅?」性急的胖子咋咋呼呼地吆喝著,台上的孫友峰和彭輝兩人此時則多少顯得有些尷尬。
姜山卻擺了擺手:「不忙,我話還沒有說完。」
淩永生心中「咯噔」一下,台下眾人也有些疑惑:按照姜山自己的說法,這豆腐羹從刀功到色、形、味都無可挑剔,難道還會有什麼缺陷嗎?
姜山在台上來回踱了兩步,說:「去年十月,揚州市曾主辦『金秋菊花會』,我當時特地從北京趕來,有幸觀賞了這次盛會,至今印象深刻啊。」
眾人都是一愣,去年的「金秋菊花會」規模盛大,舉辦得很是成功,只是不知道姜山為何會在此時提起這個話題,難道這和做菜也有什麼關系嗎?
姜山並不急著解釋,自顧自地侃侃而談:「那次盛會,參展的菊花號稱超過萬盆,擺滿了瘦西湖沿岸的亭台樓榭。這菊花向來以淡雅聞名,當時身處萬花叢中,細枝輕繞,陣陣幽香若有若無,只覺得人淡如水,無欲無求,不論從精神上還是感觀上,都是一種難得的享受。我完全沉醉於其中,但可惜的是,當我走進一間傍水而建的展廳時,這種美好的感覺卻被突然打斷了。
那展廳中花色絢麗,香氣濃馥,令人心境大亂,我定神一看,發現這廳中除了菊花外,還擺放著很多別種花卉,有蘭花、桂花、芙蓉、月季等等。這些花兒或姹紫嫣紅,或芬芳撲鼻,雖然數量不多,但卻完全蓋住了菊花的那份淡雅。
我感到非常詫異,於是詢問廳中的花匠,為何會把這些風格完全不同的花卉混於菊花之中。花匠向我解釋說,這些花兒原本是應該擺放在展廳之外的過道中,作為菊花展中的點綴,因為今天這個展廳中搬花的夥計生病沒來,所以暫時混放在展廳內。停了他的這番話,我恍然大悟,並且注意到其實每個展廳之外,都點綴著不少各式各樣的別種花卉,只是除了這個展廳,這些花卉擺放的地點和數量都恰到好處,非但沒有掩蓋展廳中菊花的淡雅,而且還很好地起到了調節和烘托的作用。由此,我頗有所得,這諸事諸物,都有搭配之法,主輔之分,不知道淩師傅對我的這番觀點是否認同?」
坐在一旁的徐叔心如明鏡,立刻聽出了姜山的言外之意,他輕輕咳嗽一聲,然後端起了茶碗,置於唇邊卻不飲用,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淩永生微微蹙起眉頭:「姜先生的意思,是說我這道豆腐羹中的火腿、雞絲等輔料就像那菊花展廳中的月季芙蓉,喧賓奪主,掩蓋了豆腐中的清淡本味?」
姜山頷首微笑:「我知道淩師傅一點就透,無須冒昧直言,因此兜了這個圈子,並不是為了賣弄口才。」
淩永生默默思索了片刻,忽然搖了搖頭,說:「姜先生的這些話,乍聽有理,但仔細一想,卻不盡然。」
徐叔眼睛一亮,把茶碗放回桌上,有些興奮地說:「嗯,好!你倒說說看,怎麼個不盡然法?」
「這菊花的確是以淡雅聞名,可豆腐卻有諸多變化。古語雲烹飪之法『有味使之出,無味使之入』,說的是相對於不同的烹飪原料,可有兩種截然相反的烹飪方法。原料有味,則應想辦法將其味烹出;原料若無味,則應想辦法將輔料的味道烹入。這豆腐介於無味和有味之間,對於它的烹飪方法自古多種多樣,既可入味,亦可出味。在這道豆腐羹中,我用豆腐絲吸收多種輔料的鮮味,雖然使得豆腐自身得清淡香味有所掩蓋,但這也是烹制豆腐時的傳統方法之一,和姜先生所說的菊花會中的情況只怕難以類比。」
淩永生說出這番話,不少人都交耳點頭,表示贊同。徐叔也贊許地看了徒弟一眼,然後把目光轉向姜山,問道:「姜先生,你怎麼看?」
姜山把水晶碗端到眼前,欣賞似地端詳著碗中的湯羹,然後淡淡地反問了一句:「這道豆腐羹的全名是什麼呢?」
淩永生和徐叔有些莫名其妙地對看了一眼,不知道姜山如此明知故問是什麼意思,不過淩永生還是回答了他的問題:「這道菜叫做『文思豆腐羹』。」
「不錯,『文思豆腐羹』。第一次見到這道菜的人,往往會觀形會意,把『文思』兩個字認為是『紋路』的『紋』,『絲帶』的『絲』,那便大錯特錯了。這兩個字,其實應該是『文化』的『文』,『思路』的『思』。相傳古代文人在赴考場之前,都要吃上一碗『文思豆腐羹』,取的就是『文思泉湧』的諧意,以圖個吉利。不過這『文思』二字到底從何而來,知道的人卻不多了。」說到這裏,姜山打住話頭,看了看不遠處的淩永生。
淩永生會意,接著對方的話頭往下說道:「清朝乾隆年間,在揚州梅花嶺一帶的一個寺廟中有位和尚,法號叫做文思,擅做各式素宴菜肴,特別是用嫩豆腐、金針菜、木耳等原料烹制出的豆腐湯,令遠近的佛門居士過齒難忘。相傳乾隆皇帝當年也曾品嘗過此湯,並對其大加贊賞。後來這湯就成為清宮一道名菜,並用文思和尚的名號命名。發展到今天,許多廚師對其用料和做法作了改進,令這道菜更加考究,滋味也愈發鮮美誘人。」
「正是如此!」姜山把手中的水晶碗放下,然後一拍巴掌,說道,「這『文思豆腐羹』原是天寧寺素席中的一道主菜,這道菜之所以能能夠遠近馳名,就是因為文思和尚把豆腐的清香在湯中發揮到極至,雖是素菜,卻有不遜魚肉的美味。後來人們在湯中加入各色葷料,目的都是為了提湯味之鮮,但如果這些葷料的鮮味蓋過了豆腐的原味,那就違背這道菜的本意了。所以淩師傅的這道菜,如果叫做豆腐羹,那是無可挑剔,但如果叫做『文思豆腐羹』,卻是大大的不妥。便如同諸多花卉擺放在同一展廳中,爭奇鬥豔,濃香四繞,如果叫做『金秋百花會』,同樣可稱得上美不勝收,但如果叫做『金秋菊花會』,便有些文不對題了。」
馬雲捋著頜下的胡須,看著身邊的徐叔點了點頭:「徐老板,姜先生的這番話不無道理啊。」
徐叔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有道理,確實有道理。小淩子,這些你都沒有想到吧?」
「這……」淩永生紅著臉喃喃地說,「我……我確實沒有想到那麼多……」
姜山微微一笑:「淩師傅的技藝已經爐火純青,不過淮揚菜乃是文化菜,要學做淮揚菜,先得了解淮揚菜的文化,菜和文化密不可分啊。」
淩永生搖著頭,一時間百感交集。他雖然為人本分,平日裏也木訥少語,但其內心深處對自己的廚藝一向極為自負。現在卻突然發現這烹飪領域的外延竟如此廣闊,自己所學只是滄海一粟而已,心中惶恐之餘,又隱隱有一種說不出的興奮。
「鏡月軒」的老板陳春生此時同樣是心情複雜,姜山作為自己請來的客人,學識廣博,語驚四座,自然令他又驚又喜;但自己籌備多時的淮揚「名樓會」被一個外人搶去了所有風頭,心中卻也難免有些不爽,更重要的是,這次大會「鏡月軒」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要力奪「淮揚第一名樓」的稱號,可不能因為姜山而攪了好局。想到這裏,他故作姿態地挺了挺腰板,然後喝口茶潤潤嗓子,使眼色看了看姜山,說道:「姜先生既是評委,總得給出個高下評判。依你看,這次的『名樓會』,哪一家可以勝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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