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得對。一般人要是像我這樣幾個世紀長期血親婚配,早成白癡了。我的方法高明得多。我知道自己應該和誰交配,之後會產下什麼樣的後代,出生的幼崽哪些應當作為組件留在我的共生休內,哪些應當送出去,融入別的共生體。所以,我的一代代組件都是我自己的骨肉,我的記憶也總是由我自己的骨肉承載。我始終保持著完全的自我意識。可惜,我高明得還不夠——也許我想實現的目標從根本上說是不可能的。選擇越來越難了,最後不得不在大腦缺陷和身體缺陷之間作出選擇。」她擦了擦淌涎水的組件的嘴,除了那個瞎子,所有成員的目光都投向窗外的城市,「知道嗎,這幾天的天氣是整個夏季最好的。萬物蔥蘢,拼命汲取這個季節的暖意。」確實,綠色正向四面鋪展,城裏山上羽樹綠茸茸的一片,附近山坡上所見皆是蕨類,灌木叢竭力向海峽邊連綿不斷的山頭沖刺。「我愛這個地方。」
他早就知道,身為木城之王絕非易事。「你在這裏創造的是一項奇跡,我在全世界各個地方不斷聽到別人談起木城……而且,我敢說,這裏的一半共生體都跟你有血緣關系。」
「是啊。隨便哪個尋花問柳的人,做夢也不敢跟我比。我從來沒少過情人,即使我自己用不著再添組件,不需要幼崽。有時候,我覺得生的那麼多幼崽才是我最成功的實驗項目,像斯庫魯皮羅和維恩戴西歐斯的成員體絕大多數都是我的後裔……但是話說回來,剜刀也是。」
喔!最後這一位的組件居然大多也是女王的後裔,行腳還真不知道。
「最後幾十年裏,我多多少少有點認命了。到底還是勝不過永恒啊。不久我就會放手了,散掉自我意識。我正讓內閣逐漸接手——等我已經不再是我時,我還怎麼統治?我把越來越多的時間放在藝術上,那些鑲嵌畫你也看見了。」
「是啊。畫得太美了!」
「哪天讓你看看我怎麼嵌畫的。弄起來很繁瑣,不過我是越來越熟練了。還能保持自我的最後幾年搞搞這個倒不錯。可是現在——你跟你那位異形改變了一切。真該死!這種事要是發生在哪怕一百年前也好啊。有了這個切入點,我會創造出什麼樣的前景呀!你知道,我們正在研究你那個『畫匣子』。裏頭的畫真是太精細了,我們這個世界上沒什麼比得上。有點像我的鑲嵌畫——每幅圖畫都是數百萬個彩色小點拼成的,那些小點真是太小了,要是沒有寫寫畫畫的透鏡,我們簡直分辨不出來。這種畫,那個畫匣子眨眼工夫就能變出幾千個,快極了,看上去是活動的。唉,都怪你那個外星人,我的畫比起來還不如沒斷奶的幼崽在搖籃裏的亂塗亂抹。」
木城的女王抽泣起來,聲音卻充滿怨懟:「看吧,整個世界就要天翻地覆,我這種廢物組合卻趕不上了!」
行腳想都沒想,一個組件朝女王挪近了些。太近了,非常不得體:八碼,五碼。腦海裏一陣模糊,兩人的意識混雜在一起。但他仍能覺察到,她的情緒漸漸緩和下來。
她的意識也有些恍惚了,女王遲鈍地笑起來:「謝謝你……你居然會同情我。我生活裏隨便什麼不得了的大事,浪遊者看來都是小事一樁。對嗎?」
「這種話挺傷人的。」他只想得出這一句反駁的話。
「我說的是事實,你們浪遊者總是變來變去、變來變去——」她的一只成員湊了過來。兩人現在已經幾乎靠在一起,動腦子想問題更困難了。
行腳的話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向外吐,只盼別忘了自己想說的是什麼:「但我還是保住了自我意識,我是個浪遊者,可我仍舊是我。」一個靈感閃過,戰鬥或親密接觸所產生的一片嘈雜中有時也會有靈感閃現,「還有——現在兩腿異形從天而降,我想這個世界肯定會發生改變,木女王這個時候不再理會舊有世界的那一套,放眼向前看,這不是正好嗎?」
她笑了。頭腦的混淆模糊更厲害了,不過這是一種甜蜜的混淆。「我……還……真沒這麼想過。是作出改變的時候了……」
行腳走進她之中,兩個共生體混雜著,頸背廝磨,思維融成一片甜蜜的混響。他們最後一個清醒念頭是跌跌撞撞走上梯級,走進他的房間。
下午將盡時,木女工帶著那個畫匣子來到斯庫魯皮羅的實驗室。斯庫魯皮羅和維恩戴西歐斯已經到了,寫寫畫畫·賈奎拉瑪弗安也在,站的地方離其他人很遠,比禮儀要求的更遠些。女王進來時,屋裏正在爭執不下。放在幾天前,這種爭吵會讓她很惱火,但現在不同了。她攙扶著自己行動不便的成員,用涎水成員的眼睛打量房間,微笑著。幾年來,女王從沒感覺像今天這麼好。她已經拿定主意,正付諸實行,前面是全新的曆程。
一見女王進來,寫寫畫畫笑逐顏開:「您看過行腳的情況了嗎?他還好嗎?」
「他很好,很好,非常好。」哎呀。用不著告訴他們行腳的情況好到什麼程度!「我是說,他馬上就會徹底複原。」
「陛下,我對您和您的大夫們感激不盡,威克烏阿拉克疤瘌是一個非常好的共生體。可他的身體……我——我是說,雖說他是個浪遊者,可也不能像換衣服一樣天天更換組件呀。」
女王揮揮手,表示自己全都明自,不用他多說。她走到屋子中央,把畫匣子放在桌上。那個畫匣子看上去活脫脫就是一個粉紅色的大枕頭,加上兩只聾拉下來的大耳朵,枕頭面上還繡著個怪裏怪氣的動物圖案。她花了一天半的時間擺弄它,已經是個老手了——在打開這東西的方面。還是老樣子,出現的是那個兩腿異形的臉,發著出自口腔的聲音。女王也和此前無數次一樣,目睹上面會動的鑲嵌畫,只覺得一股敬畏之情湧上心頭。必須完全在同一時間內安排、移動上百萬片彩色「瓷片」,才能創造出眼前的景象。還有,每一次打開,出現的景象都和上一次一模一樣,毫無差別。她把屏幕轉了一下,讓斯庫魯皮羅和維恩戴西歐斯也能看見。
賈奎拉瑪弗安挪近了些,伸長兩根脖子朝屏幕上看:「還說畫匣子是個動物嗎?」他對維恩戴西歐斯道,「要不你喂它點糖吃,看它會不會把自個兒的秘密告訴你?嗯?」女王不由暗笑:寫寫畫畫不是個浪遊者,四下遊曆的浪遊者有求於人的事很多,不會像這樣隨隨便便對大人物出言不遜。
維恩戴西歐斯壓根兒不理睬他,所有眼睛都望著女王:「陛下,怒我冒昧。我——我們全體內閣成員不得不再次向您陳情:畫匣子太寶貴了,不能把它完全托付在任何一個共生體嘴裏,即使是陛下您。請您把它交給內閣保管,至少在您睡覺的時候。」
「你沒有冒犯我。如果你堅持的話,你可以參與我的研究,此外的要求我不答應。」她看了他一眼,假裝不明白他的意思。維恩戴西歐斯雖是諜報工作的大師,卻是個平庸的行政官員、蹩腳的科學家。一個世紀以前,像他這種人如果想留在木城,只會被她打發去種莊稼。一個世紀以前根本用不著諜報高手,行政官員也只需要一個就足夠了。變化真大呀。她心不在焉地用鼻子拱了拱畫匣子。也許更大的變化即將來臨。
斯庫魯皮羅卻鄭重其事地回答寫寫畫畫的問題:「依我看,存在三種可能性:首先,這是一種魔法。」維恩戴西歐斯不由得後退兩步,「事實就是,畫匣子遠遠超出我們的理解範圍,它的確可能是魔法。但女王陛下向來不相信魔法,所以我暫時擱置這種可能性。」他向木女王投去不滿的一瞥,「其次,這是一種動物。寫寫畫畫第一次讓畫匣子開口說話時,不少閣員持這種看法。但它的樣子完全像個填充枕頭,就連上面縫的這個怪動物都像枕頭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它對外界刺激的反應,具有高度的重複性——我懂重複性,這是機械設備的特征。」
「你的第三種可能性就是這個?」寫寫畫畫道,「要說它是個機器,它就必須有活動部件,此外還有——」
木女王朝他們一甩尾巴。這種討論斯庫魯皮羅可以翻來覆去搞上好幾個小時,看來寫寫畫畫也是同一種類型。「我看,我們還是先多了解一些,再作推測不遲。」她照寫寫畫畫首次演示時的做法敲了敲畫匣子一角,外星人的臉從畫面上消失了,換成各種顏色組成的圖案,讓人看得眼花繚亂。傳出一連串聲音,然後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種調門不高不低的嗡嗡聲,只要畫匣子蓋敞開著,總會有這種聲音。大家現在知道,它聽得見頻率很低的聲音,畫匣子下面有一塊方方正正的墊子,碰一碰,畫匣子就能感應到。那塊墊子本身也是一種有圖畫的屏幕,只要發出某些指令,上面一片供人觸摸的小方格就變成完全不一樣的其他圖案。有一次他們發指令時,畫匣子完全沒有反應,維恩戴西歐斯斷言,他們「把這個小個子外星動物殺死了」。後來大家關上匣子再重新打開——畫匣子又跟原來一樣活動起來。現在女王幾乎相信,不管他們對它說什麼、怎麼碰它,都傷不了這個東西。
木女王按照從前的觸摸順序再一次試了試屏幕上畫著的符號,結果和原來一模一樣,讓人看得目不轉睛。但只要觸摸順序稍稍不同,結果便完全兩樣了。她不知道斯庫魯皮羅的推斷對不對,畫匣子的行為方式確實具有重複性——但它的反應方式太多,這一點又很像動物。
她身後的寫寫畫畫和斯庫魯皮羅各自伸出一個組件穿過房間,脖子伸得高高的,竭力窺視屏幕上的情景。兩人思想發出的嗡嗡聲越來越響,女王必須集中注意力才能想起自己下一步打算做什麼。最後,聲音實在響得太過分了。「兩位向後面靠靠行不行!吵得我連自己的思想聲都聽不見了。」現在又沒打算搞性生活。
「對不起,對不起……這樣行了嗎?」兩人後退十五英尺,女王點點頭。斯庫魯皮羅和寫寫畫畫靠前的兩個成員相距還不到二十英尺,兩人准是太想看屏幕上的圖畫了。維恩戴西歐斯站的距離倒是挺合適,但臉上的神情也很急切。
「我有個建議。」寫寫畫畫道,他必須高度集中注意力才能免受斯庫魯皮羅思想的幹擾,連聲音都有些含糊不清了,「您觸動第三排第四列的小方格,同時說出——」他模仿出外星人的聲音,這種事人人會做,「屏幕上出現的幾幅圖案好像與下面的小方格對應。我覺得……覺得,它是讓我們作出選擇。」
有道理。「到頭來反而是畫匣子訓練我們。」如果這東西真的是機器,我們就需要重新給機器下定義了。「……很好,我們就讓它帶著走。」
三個小時過去了。到最後,連維恩戴西歐斯都忍不住派出一個組件靠近屏幕,房間裏一片聲音,攪成讓人意識散亂的混響。每個人都在指手畫腳:「說這種聲音。」「按一下那個。」「上次它發出這種聲音,我們做了那個,然後出現那個。」屏幕上出現的五彩繽紛的圖案簡直讓人難以索解,點綴著許多符號,肯定是書寫文字。小小的兩腿異形的圖像在屏幕上蹦來蹦去,符號不斷變化,一個個小窗口打開……寫寫畫畫·賈奎拉瑪弗安的意見是對的,出現的頭一組圖畫的確是選項,其中一些又引發了別的選項。選擇項目一層層鋪開——像樹一樣,寫寫畫畫評論說。這話說得不完全對,有時候選擇某個項目又把他們帶回上一幅圖畫。其實它更像縱橫交錯的大街小巷。有四回他們走進了死胡同,只好關上畫匣子,重新開始。維恩戴西歐斯狂熱地塗塗抹抹,畫出一幅幅標示路徑的地圖。這種做法很有好處,許多地方大家還想回頭再看一次。但就算是畫圖的維恩戴西歐斯也明白,畫匣子裏還有數不清的路徑、無數地方,光靠亂碰運氣永遠也不會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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