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團[19]:壞人離你們很近嗎?
聯絡對象[20]:是呀是呀。我從島上都能看見他們。我現在跟阿姆迪一塊兒在飛船裏,可上山路上到處都是打死的當兵的。木城的壞人經常襲擊這兒。媽媽死了,爸爸死了,約翰娜死了。鐵先生說他會盡全力保護我,他說我一定要做個勇敢的好孩子。
一時間,範的笑容消失了。「可憐的孩子。」他輕聲道。接著,他聳聳肩,伸手指點著一條信息,「哦,我很高興弗林尼米集團決定派出救援飛船。你們真是非常慷慨。」
「也不盡然,先生。請看第六至十四段對話,那孩子抱怨飛船的自動化設備。」
「是啊,聽他的說法,那艘飛船像是個文明初級階段的東西:鍵盤啦、錄像啦,沒有語音識別,操作界面極不友好。看來強行降落把飛船設備毀得差不多了。對嗎?」
故意裝傻。拉芙娜決心耐住性子陪他玩到底。「考慮到飛船的生產地點,可能不是這樣。」範還是笑嘻嘻地不開腔,拉芙娜只好接著說,「處理器很可能是飛躍上界或超限界的產品,到了下界環境中卻成了沒什麼智力的普通設備。」
範·紐文歎了口氣,「和車行樹的理論相吻合,對不對?你還是抱著希望不放,認定那艘破爛飛船上載著什麼天大的秘密,可以把瘟疫炸個粉身碎骨?」
「是的……你看,老頭子前不久還對這一切大感興趣,現在怎麼全不在意了?難道它發現了什麼原因,證明那艘飛船不可能是對抗瘟疫的關鍵?」格隆多便這樣解釋老頭子態度轉變的原因。天人的故事拉芙娜聽了一輩子,這些故事全都發生在距她無比遙遠的地方,而現在,她卻幾乎相當於當面質問一位天人。這種感受真是奇怪極了。
範頓了頓,道:「不。雖說可能性不大,但你的分析仍然有可能是正確的。」
拉芙娜長出一口氣,剛才她還沒意識到自己屏住了呼吸。「那好。如果是這樣,我們的要求就是合理的了。假定失事飛船攜帶著變種需要的某種東西,或是它害怕的某種東西,那麼,它極有可能知道這艘飛船的存在,甚至可能一直監聽著底層那個區域的超波通訊流。假如派出飛船實施救援,變種必然跟蹤而至。如果出現這種情況,援救飛船的船員們就等於自尋死路,還可能使變種的威力得到進一步增強。」
「那又如何?」
拉芙娜啪地合上數據機。忍耐到底的決心化為烏有。「那又如何?弗林尼米集團要求老頭子協助我們建造一艘瘟疫無法消滅的飛船!」
範·紐文僅僅搖了搖頭:「拉芙娜,拉芙娜,你所說的是遠赴飛躍下界底層。那麼低的地方,沒有哪個天人可以牽著你的手幫你。那種地方,哪怕它的特使,大多數情況下也只能依靠自己。」
「範·紐文,你本來就是個混蛋,少給我混蛋加十級。到了底層,變種跟老頭子一樣,同樣要面對不利條件。我們要求的只是設備,大量設備,超限界制造,專為底層使用設計。」
「混蛋?」範·紐文撐起身子,臉上還掛著笑影,「你平常就這麼稱呼天人?」
今年之前,我死也不敢對一位天人不敬。她向後一靠,學著範·紐文的樣子懶洋洋地笑道:「你跟一位天神有直接溝通渠道,但是先生,請允許我告訴你一個小秘密:這個渠道什麼時候敞開什麼時候關閉,我一清二楚。」
又是出於禮貌表示興趣,「哦?是這樣嗎?」
「沒有跟天人聯通的時候,你範·紐文是個傲慢自大的機靈鬼,手腕巧妙——說起話來直撅撅硬邦邦。」她想起上次兩人在一塊兒的時候,「只要這股子傲慢尖刻勁兒還在,我就沒什麼可擔心的。」
「唔,這個判斷不大嚴謹,如果老頭子直接操控我,它可以輕而易舉扮成一個混蛋,一個……」他腦袋一偏,「一個你夢中的白馬王子。」
拉芙娜咬緊牙關,「也許是這樣,可是我的老板給我幫了點小忙,他授權我監控收發站的使用情況。」她瞧了瞧自己的數據機,「這當兒,你那位老頭子在中轉系統使用的全部信息流還不到每秒一萬兆……我的朋友,這就意味著,你沒有接受遠程遙控。我今天看到的任何蠢舉愚行都屬於你範·紐文。」
紅頭發咯咯咯笑了,顯然有點不好意思。「好好,算你贏了。我在獨立執行任務,自從集團勸說老頭子收手,我就一直獨立工作。不過,有一點我希望你知道,這每秒一萬兆的流量目前全部用於我們這場迷人的談話。」他停下來,好像在聽誰說話,接著揮了揮手,「老頭子說『嗨』。」
拉芙娜忍不住大笑起來,眼前的一切都滑稽透頂:他那個手勢,還有,一位天人居然會玩這種無關緊要的小幽默,這種事想想都可笑。「好吧,我很高興它能,呃,跟我們在一起。你瞧,範,按照超限界的標准,我們要求的東西並不多。這麼一點東西可以拯救多少個文明呀。只要幾千艘飛船就行,全自動一次性飛船都可以。」
「這些東西老頭子可以造,不過性能跟這裏的產品不會有多大區別。玩弄——」他愣了愣,好像有點奇怪自己怎麼會選擇這個詞,「玩弄界區是非常精細的工作。」
「行啊,或是高質量,或是大數量。老頭子怎麼說都行,我們都沒問題——」
「不。」
「範!我們要求的設備,老頭子只需要幾天就能造好。它為研究瘟疫所支付的金錢已經遠遠不止這些了。」說不定他們倆一晚狂歡的花費也不止這個數,這話她沒有說出來。
「是的,這筆錢弗林尼米已經大多花出去了。」
「去賠償因為你們的幹擾遭到損失的用戶!……範,至少總得告訴我們為什麼吧……」
懶散的笑意從他臉上消失了。她飛快瞄了一眼數據機。不,範·紐文還沒有被直控。她想起剛才他看傑弗裏·奧爾森多的郵件時的表情。在傲慢的外表下,隱藏著一個善良的好人。「我盡力解釋。在我解釋時請你牢牢記住一點,雖然我是老頭子的一部分,但我的解釋仍然受到我自己的人類智力的局限。
「你是對的,變種正在逐步吞噬飛躍上界。在它胡鬧夠了之前,也許會有五十個文明遭到毀滅。它留下了大批被毒害的星系、頭腦中充滿嗜血觀念的人造種族,所以,一兩千年之內,這次災難還會有『回音』,有影響。但是,我很不情願用這種表達方式——又怎麼樣呢?老頭子一直在思考這場災難,斷斷續續,考慮了一百多天時間。對天人來說,這可是極長的時間。對老頭子來說更是如此,他已經存在了十來年,他的意識正迅速趨向……進一步的變化。經歷那種變化之後,他將超越一切交流聯通訊手段。所以,變種跟他有什麼關系?」
這是院校裏經常討論的一個主題,但拉芙娜現在沒工夫考慮抽象理論。這回是來真的。「但天人也會幫助飛躍界的種族,有時甚至直接幫助個人,歷史上這種事情多得不可勝數。」她查過創造老頭子的飛躍界種族的資料,那個種族喜歡長篇大論玄談不休,他們發到網上的帖子,即使經過中轉系統盡力譯解,大多還是難以索解。集團顯然無法通過那個種族間接影響老頭子,她只能采用直截了當的手段。「你看,我們換一個角度,即使普通人也會幫助遭到不幸的動物,並不需要什麼特殊理由啊。」
範臉上又露出了笑意:「你可真會類比呀。別忘了,類比並不是一種完全可靠的判斷手法,需要采取的步驟越多,背後的動機便越複雜,但是……好吧,我也作個類比:就把老頭子當成一個挺不錯的夥計,在城裏好地段上有一處好房子。有一天他發現搬來一個新鄰居,髒兮兮的,家裏亂七八糟一大堆有毒物質。如果你是老頭子,你肯定會留心,對不對?你會從自己家裏朝那邊打量打量,還會跟新來的家夥聊上幾句,查查他是打哪兒來的,看往後還會有什麼事。弗林尼米集團看到的就是這類調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