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駿短篇小說

蔡駿 作品 第 45 頁 / 共 13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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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所有的精神病院一樣,病人過的是鐵窗生活,白天可以在鳥語花香的大花園裏放風,晚上則有十八把大鎖鎖住我的房門。但我並不怨恨,因為這完全是為了我國廣大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免遭我們這群暴徒的侵害。

毫無疑問,我們這裏關的都是精神有問題的人,我是因為告訴別人我們生活的地球是圓的而被醫生診斷為嚴重的精神分裂症,對社會有極強的破壞性。為了治療我,把我送入了這裏,我真該萬分感謝我們的政府挽救了我,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於是我白天在花園中尋找靈感,晚上就寫下許多歌頌我們偉大國君的詩篇,這些詩大多流入了宮中,並被歌女們演唱給國君聽呢。據說其中的幾篇精華,做為「風、雅、頌」中的「頌」的部分而被孔老夫子編入了《詩經》流芳百世了。

但另人煩惱的是,我的病依然沒好,在我的潛意識中依然堅持著地球是圓的這樣的謬論。雖然許多著名的大夫對我進行了全方位的長期治療,可我還是時常在夢中研究圓周率,3.1415926也許我到死也得不出最終結果。還有,居然象太陽是否繞地球轉動這樣愚蠢的問題我都敢提出來,難怪醫生說我不但腦子有病,而且眼睛也有病,連日出東方,日落西方也看不出,於是建議關我一輩子,以防我的思想毒害下一代的成長。

在戰爭期間,對我們精神病院的投入肯定就少了點,我們的院長也複了員去指揮他的戰車大軍了。但我們毫無怨言,一切為了前線嘛。這不,有許多人把自己的最後一條褲子都捐給了國家,一片愛國之心,感天動地哪。我幹脆把我的天花板和屋頂給捐了,雖然這樣一來,我冬天就得多加幾條被子,雨天得在屋子裏撐著傘睡覺。但一想到前線的將士們拋頭顱灑熱血,沒有他們的犧牲哪來我們後方的安定,我也就心安理得了。

自從我掀開了屋頂,我的煩惱也就纏繞著我了。也就是所謂的———憂天。

我每晚都輾轉反側,仰天長歎,我的憂傷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沒有人會理解的,因為我是個精神病。於是我就這樣茶不思飯不想,日漸消瘦,我的憂傷也隨著時間而日益增加。當我每日在花園裏放風,一聲不響地從我的病友們身邊走過時,我開始發現他們都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注視著我,好象在看一個外星人。我希望他們發現我的憂傷,但我的憂傷只能傷害自己。

在國君凱旋的那天,都城裏成了歡樂的海洋,而精神病院卻冷冷清清。病人們第一次都聚集在了一起,我在一個進來十年一句話也沒說過的人身邊坐下,別看他曾經是我國著名的大學講師,可他的病比我還要嚴重。有一日,他非常慷慨大方地煮了一鍋肉給鄰居們吃,這肉鮮美無比,鄰居們大飽口福,於是有人偷偷地溜進他家的灶間,卻發現灶台上還擱著一條人腿,原來他把全家人都給殺了,把人肉煮熟了吃哪。

「你很憂傷?」他問我。這令我嚇了一跳,這還是我第一次聽他開口說話,我惶恐地點了點頭。

「我也是。」他把嘴對准了我的耳朵,我害怕他會重操舊業,把我的耳朵給活吃了。我趕快逃到了另一邊,一個老頭向我笑著,笑得非常奇怪,使我不得不靠近了他。他從懷中取出一把黃色的粉末倒在了我的手心裏,他聲稱他花了畢生的精力在配制一種藥,這種藥不是用來救人的,而是用來殺人的,叫火藥。一旦研制成功全世界的面貌將會被他改變,他緊緊地抓住我的手,告訴我這藥千萬不能碰火,否則讓能讓你蹦到天上去。

我立刻把這把藥粉還給了他,這老頭顯然已是病入膏荒胡言亂語了。剛要走,一個家夥把我的腿拉住了,他說他一輩子都趴在地上,研究怎樣把地下的寶貝給挖出來,比如一種能讓沒有馬的馬車自己跑起來的油。我嚇得大叫起來,卻看到了一雙血淋淋的手,上面盡是一道道的傷疤,刻滿的竟全是數學公式,原來這位用刀子在自己手臂上打草稿的老學究終其一生都在致力於發明一種足以毀滅地球的武器。我仰望蒼天,問蒼天為什麼今天精神病人們都發病了,蒼天不回答,只有一只孤獨的風箏,放風箏就是大名鼎鼎的守株待兔的那位農民哲學家兼科學家,從宋國慕名而來到這裏治療精神病,他對我說,他有一個阿波羅登月計劃,要坐著風箏去抓月兔吃。

這時本院病情最重的一個不可理喻的大瘋子站到了花園的最高處,向大家喊話了:「女士們,先生們。大家早上好,現在,我宣布一個好消息,經過本院百分之九十九點三六的病人集體討論,已確認我們的國君已經得了高度的精神病啦。這所他親自下令修建的精神病院應該只有一個病人,那就是他自己。我們現在的職責就是把國君抓回來,在這裏關一輩子。」

出乎意料的是,這些瘋子竟都全部高聲歡呼了起來。若不是他們有精神病,早應該拉去五馬分屍了,我們偉大的國君真是太仁慈了。保衛政府是每一個公民的應盡職責,就算是精神病人也責無旁貸,我必須制止他們:「你們全都發病了,都應該注射一針鎮靜劑,,喝水不忘挖井人,沒有偉大仁慈的國君,哪有我們的幸福生活。攻擊國家領導人,你知道你們犯的是什麼罪嗎?我們的國君是國家的大救星,沒有國君就沒有杞國,全國人民都深深地愛戴他。國君為了國家的尊嚴和人民的幸福,在第一線奮勇戰鬥,真是幾百年才出一個的好領袖啊。你們這一小撮人民的敵人,反政府,反社會,反人類,對你們這群喪心病狂的亡命之徒就應該施以人民民主專政。」

這是我這一輩子說的最長的一段話,我滔滔不絕地把心中對偉大國君的忠誠都傾訴了出來。我感到一瞬間自己變得非常高大,一個人面對一大群發了瘋的暴徒,毫不畏懼,捍衛我們鐵打的江山。我仿佛已經看見了國君親手在我的胸前別上一枚榮譽勳章。

但沒想到,那群瘋子在對著我大笑著,他們笑得前仰後合,有的人眼淚水都笑出來了,原來他們是把我當成個小醜了。我憤怒了,我真的憤怒了,我無法控制住自己,我必須要把我的憂愁說出口來———

「你們不要徒勞了,因為再過三天,天就要塌了!天崩地裂,地球爆炸,萬物滅絕。」

我終於把這個天大的秘密說出口了,我的心裏突然感到一陣難以言悅的輕松。我閉上了眼睛,傾聽他們的絕望的驚叫。

但是沒有反應,原來這群暴徒都已經走出了無人把守的精神病院的大門了。我孤零零地站在空無一人的精神病院中,象是個被拋棄的無主的狗。可憐的人類啊,你們將為你們的無知而付出代價。

我終於離開了與我廝守了十幾年的神經病院,來到了杞國的山野田園中。遠征回國的將士們仍在都城中慶祝凱旋,所以村莊裏全是女人和老幼,他們象乞丐一樣,幾乎都沒穿衣服,向我伸出雙手。他們實在是有礙我國的形象,世界末日對他們來說也許是一件好事呢。於是我把這個喜訊告訴了他們,他們居然對此無動於衷,要麼就是對我傻笑,實在是無知到了極點,看來我國的教育工作還有待加強,可還有多少教育工作的時間呢?我心裏一酸,就哭了出來。那群女人一見我哭開了,就拿出了一塊比鐵還硬的大餅給我吃,雖然這塊大餅幾乎磕斷了我兩顆門牙,但我還是向他們致以謝意,因為這是他們一天的口糧。

我在杞國的原野上遊蕩著,象一個無主的幽靈,我對上天與人類的憂愁不斷地困擾著我。現在是七月,大地一片綠色,雖然墳墓多了些,但萬物生機勃勃,地球是經過了多少萬年的進化啊。

我現在走過一條河邊,河水滔滔不絕地向東流去,我想起了孔夫子,他也是同樣在一條河邊上,感歎事物與光陰的流逝。我看著河水,是的,我也有相同的感歎,只是我們的光陰,究竟還有多少呢?

在河邊,我看見了一個美麗的姑娘的,她很美,但她卻不知道自己的美麗即將化為灰土,我惋惜地對她說:「姑娘,你嫁人了嗎?如果沒有,現在嫁人還來得及。」

姑娘一聽,非但沒有感謝,還請我吃了一個響亮的耳光。她以為我是要吃她豆腐了。我急忙為自己的清白辯解:「姑娘,你誤解了,我是說天很快就要塌了,我怕你還沒有享受生命就匆匆地去了。」

姑娘浪笑了起來:「你要我?是不是,那就直說,別拐彎抹角的,費用也不貴,半個時辰只要十斤大米,如果你心誠,給你打九折優惠也行。這年月,連飯都吃不飽,女人不做這一行,還能幹什麼?」

我驚恐地逃走了。

我又來到了渡口上了渡船,一個商人與我同舟,他一臉的富貴相,看來是家財萬貫,可不用多久,不也和我這窮光蛋一樣赤條條地去嗎?於是我笑了起來。他很奇怪,問我為什麼笑,我索性把我心中所想的全都告訴了他。

「好家夥,你真是個天才,先放出風去造謠,說天就要塌了,如果人們相信,就會爭相搶購貨物,抓緊時間在死前享樂,這樣一來我們做商人的就能發大財了,謝謝你,告訴我這個注意,怎麼樣,我們合作吧,你來散播謠言,我來賣東西,咱們三七開,你三我七。」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

「可別這樣,那好,四六開,你四我六,要是還不行,那咱二一添作五,算我豁出去了。」

船到岸了,我一溜煙地跑了。

我在河岸歇著,一個身著白色長袍,高高的帽子,長長的胡須的中年人走了過來,他神采奕奕,氣宇不凡。見到了我,仿佛發現了什麼寶貝:「這位仁兄,為何在此失魂落魄,莫非有什麼憂愁解不開,由我來為你消除吧。」

「我的憂愁也就是你的憂愁,我的憂愁是無法解開的,正如你無法解開的正是你自己的憂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