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敬,失敬,原來仁兄也是位哲學家,小可姓莊,單名一個周。」
「原來是莊子,普天下只有你能理解我的憂愁,告訴你,天就要塌了,世界末日就要來臨,我們都會死的。」
莊子眼睛一亮,笑著說:「你的想象力要超過我,真是天外有天啊。其實,縱然有什麼世界末日,也未嘗不是件好事,也許我們現在活著,其實就是具死屍,等我們死了,其實也就是活了回來。我曾夢見自己變成蝴蝶,一夢醒來,卻不知,究竟是我夢中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做了一個夢變成了我?我究竟是蝴蝶夢中的莊周還是莊周夢中的蝴蝶,到現在我都沒有搞清,又何必去畏懼總要到來的死呢?既然死總是要到來的,那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什麼區別呢,早一些解脫,不是更妙嗎?」
這家夥還邀請我與他一同雲遊四方,我沒有理睬他,一口氣跑回了村子。
與此同時,我聽說那群無知的暴徒們已經開始向都城進攻了,可憐他們百十號人要與我們國君的數萬大軍較量。在人類行將毀滅之際,這樣的舉動是多麼地可笑。
終於,我在村邊的墓地裏住下了,這裏有一半是新墳,埋的都是在這幾年餓死的人。現在是夏天,總是有鬼火出沒,也許用不了多久,我也會變成一團綠色的鬼火的。我自己挖了一個墓穴,躺在了裏面。終於,最後的一夜降臨了,我躺在墓穴中,象一具真正的死屍。
今夜星空燦爛。
天哪,這天晚上的星空是我一生中見過的最美的。天空仿佛被塗上了一層寶藍色的塗料,如同我每夜夢到那樣,就象是一雙雙明亮的眸子,絕美少女的眸子。為什麼?偏偏是今夜,我們人類的最後一夜,展示著一種最高傲的美,宇宙在憐憫我們,宇宙給我們絕唱。
我仰望著星空,我說過我是個天才,自從我在神經病院裏掀開了屋頂,我就夜夜觀察天文。我發現有一顆慧星每晚都從天空掠過。經過我對其運行軌道的長期測量和精心計算,我發現這顆已被我命名為杞人慧星的不速之客將於今天晚上與地球的運行軌道相會,也就是說在今晚,慧星將撞擊地球。這次絕不會象隕石撞地球一樣在大氣層就燒掉了,大氣層奈何不了我的杞人慧星。由於這顆慧心的質量巨大,面積相當於整個中國大陸,它的重力加速度將使它幾乎完好無損地穿過大氣層,直接撞擊地球表面。而且據我的測算,如果它撞擊到陸地,至少將撞出一個直徑為青藏高原的大坑,深度至少要超過二十公里。如果撞擊到大海,則地球將完全成為一個水球。它的沖擊波將使上億噸的塵土遍布地球表面,完全遮掩太陽,地球將處於黑暗與寒冷中數百年,這期間,地球上所有的生物將全部滅絕殆盡,脆弱的人類將是第一個滅亡的物種。而後的數百年,當地球上的塵埃落定,將退步到地球剛剛誕生時的階段,當然,生命將第二次起源,重新進行偉大的進化的過程。再過了幾十億年,當人類文明第二次出現,他們也許會把我們已成為化石的殘骸在挖出來進行研究,也許他們還回研究出我來,把我的名字寫進歷史,寫進人類最偉大的科學家行列。
天空出現了一絲變化,從最遠的天穹裏,漸漸顯出了一種淡淡的白色,這白色象一滴眼淚,從宇宙的深處滑落下來。後來,這白色變成了一把小小的匕首的形狀,向我們直紮過來,圖窮匕現,這個成語是在我死後才開始有的,但我現在必須要使用它,夜空就是這張地圖,當地圖的美麗與神秘展現殆盡時,這把致命的匕首就指向了人類的咽喉。匕首越來越大,我甚至可以隱隱約約地窺見慧星的慧尾,長長地象一把掃帚。慧星終於君臨天下了,它象視察它的帝國一樣圍繞著地球,它在看著我,怒目圓睜,不可一世,舉手之間,就可叫我們血流千裏。它儼然是地球命運的主宰,我們都是它的臣民,我們向它俯首稱臣,但仍難逃一死的命運。
雖然我渾身顫抖,但我不是害怕恐懼地顫抖,而是興奮,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我是在為這美麗的慧星而顫抖,它和這星空是這樣令人陶醉,盡管它足以毀滅人類,也許就在一瞬之後。而今夜的世俗世界啊,他們都睡著了,他們將在夢中死去,美夢都變做惡夢吧,這是人類無知的報應。而我,是冥冥之中命運的安排,讓我有幸成為唯一目睹人類滅絕的見證人,這是一項神聖的使命。
突然,在夜空的頂端,在慧星急速掠過的軌跡中,綻開了一朵火紅的花,我明白那是慧星接觸大氣層了,擦出了強烈巨大的火花。
我開始想象慧星象一只巨大的拳頭猛砸在地面,這只拳頭大得驚人,一個手指頭就是一個杞國。所有的人在這個拳頭下化為泥土,再被沖擊波隨無數沙塵飛上天空,整個天空都充滿著這種細沫般的人類肢體,我們甚至來不及喊一聲救命。這是一場審判!
我們的末日到了。
祈禱吧。
以後的事大家都知道,地球沒有毀滅,人類繼續繁衍,又生存了兩千多年。
我在事後才發覺,我的計算有一絲微小的偏差,只有幾個小數點的偏差,可慧星的軌道偏偏就與地球的軌道有那麼極其細微的偏差,幾公里吧,在浩瀚的宇宙中,這簡直就等於是擦著你鼻子上的汗毛飛過去。就這麼幾個小數點,地球逃過了滅頂之災。地球啊,你真幸運。
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在這一夜,災難曾離他們如此之近,又奇跡般地擦肩而過。他們又做了一個好夢。除了我,可誰來相信我?我的痛苦依然。
我緩緩地從墓穴裏爬出來,此刻已經紅日東升了,我悵然若失地離開了這裏,從哪裏來,回哪裏去吧。我回到了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裏什麼都沒變,只是再也沒有人了,我走過一間又一間屋子,直到最後一間,從那裏發出了一種奇怪的聲音。這間房的大門緊鎖著,我從門上的洞口向裏望去,裏面關著一個人,我不敢相信這個人竟然就是———國君。
我們的國君被關進了他親自締造的國立精神病院,我真的不敢相信,我向裏面大聲地問:「國君陛下,是您嗎?」
「我是國君,我得了精神病,昨天晚上,他們沖進宮裏,說我得了精神病,他們說精神病人不能當國君,他們說他們的精神病都好了,他們說由他們來當國君。我是個精神病人,我要在這裏治療。」他面無表情地對我說出了這一長串讓我震驚的話。
「他們這群精神病不可能打進王宮的。」
「沒有一個人來保衛我,我的大軍,我的士兵,我的士大夫和貴族們,沒有一個人來,他們每一個人都說我有精神病,包括我的王妃和王子。他們眼睜睜看著我被從國君的坐墊上趕下去,被押到這兒。我有精神病,我需要在這裏治療。」
我打消了救他出來的主意,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我們的國君的確是個精神病人。那我呢?
我不是,我不是精神病!
我向這個世界大聲地喊。沒人聽到,只有許多人在城市裏,在農村裏,在春秋各國交頭接耳地傳說著:有一個杞國的精神病人說天就要塌了,世界就要毀滅了,真他媽可笑,這個白癡真他媽可憐,徹底地無可救藥了。於是,就產生了「杞人憂天」這個成語。這個成語流傳了兩千多年,伴隨著死裏逃生的人類。
是的,那一夜天沒有塌。但杞國的天,確實是塌了。
地球是脆弱的,也許它還會接受兩千多年前的考驗,也許慧星還會與我們擦肩而過。人類也是脆弱的,但相比浩瀚的宇宙,更容易毀滅他們是人類自身。
以上的話是我說的,我是杞人,我不是精神病人。
蔡駿
2000/7/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