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之門

喬良 作品 第 62 頁 / 共 196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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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終歸是夢,不是現實,你別胡思亂想。」

「可你說為什麼我一直沒在那個地方夢見你和維雄?」

「人身體一弱,就會做怪夢。等你好起來,這些夢就都沒了。」

「我還會好起來嗎?」她傷感地播搖頭。

他本來想對她說你會好起來的,可對一個什麼都明白的人說這話,簡直就是虛偽。他只好什麼都不說。

「何達,我已經出來進去這是第四次了,我想這回我可能再出不去了……我一直想跟你說件事,其實我想你知道我要說什麼,你……」

「你什麼都別說!」何達突然用一聲怒喝制止了妻子,隨即,他又壓低聲音輕輕地說道:

「什麼都別說,真的,什麼都不用說。」

他坐到梅怡的床邊,俯下身去,溫柔地但卻是緊緊地握住了妻子那雙瘦骨磷晌的手。

第十三章


吉爾吉特2000年1月18日

到今天早晨,巴基斯坦入在「自由克什米爾」的抵抗終於垮了。這一天的晚些時候,拉奧中校在他的「G十3一G十4戰鬥報告」中這樣寫道。從昨晚上拿下欣果斯之後,直到今日淩晨攻克吉爾吉特,拉奧和他的營隊就再沒有遇到巴軍象樣的抵抗。以至於使拉奧感到後來與他對陣的好像是另外一種巴基斯坦人,與頭兩天那些拼死血戰的士兵截然不同的巴基斯坦人。風聲鶴唬。望風披靡。大批的投降場面開始出現。僅在吉爾吉特城內,向拉奧中校投降的巴基斯坦軍人中,就有包括一名准將在內的54名軍官,l07名准尉和3413名士兵,這個數字幾乎相當於拉奧中校19O營兵力的兩倍!當拉奧中校有生以來第—次接受一位軍銜比他高得多的准將向他敬禮時,他在心裏對自己說,巴基斯坦人看來真的是完蛋了。

不過他很快發現自己的結論下得有些為時過早。

在吉爾吉特城的西區,他看見他的手下以五架卡一50輪番向一座房頂上帶平台和小屋的院落發起猛烈的火箭襲擊,然後又從這座被炸塌的房屋裏拽出一個滿臉是血、一條腿被炸成三截、渾身的骨頭都快被震酥了的中年漢子。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個當地的穆斯林民兵。這一帶民風膘悍,和那些從拉合爾或是海得拉巴平原地帶征來的巴基斯坦士兵不同,這裏的人是典型的山民性格。

他的手下告訴他,就是這個已經快死的家夥,剛才一個人幹掉了一個班的廓爾喀營士兵!他禁不住多瞧了那家夥兩眼,實在想象不出他是怎麼幹的。要是巴基斯坦人全都這樣,那就太可怕了。謝天謝地,幸虧不是。他對審問一個已經完全喪失戰鬥力的當地土著沒什麼興趣,便回到他的「雌鹿」那裏去喝茶。但不是他在前天的戰鬥報告中樂觀地提到的巴基斯坦人的奶茶——從進入欣果斯的時候起,他就知道他不可能喝到這種茶了,巴基斯坦人,不,主要是「自由克什米爾」的那些穆斯林,在他們節節退守時,仍然沒有忘了向每一口水井投下糞便或農藥。這樣一來,他和他的士兵們只好限量飲用靠直升飛機取來的印度河水。這使那些開始拉肚子的士兵們,把滿腔怨氣都發泄在了剛剛被他們抓獲的那個穆斯林身上。他們審他,他不開曰。他們打他,他還是不開口。後來他們割下他的舌頭,他就更不開口了。直到他們用一把廓爾喀彎刀把他剩下的那半條命從脖子上砍下來。

在新德裏時,拉奧對一切殘忍的東西包括酷刑都十分反感,但現在,聞著空氣中彌漫著的那個穆斯林身上的血腥味,他似乎又覺得這是戰爭理所當然的一部分。戰爭就是把人類天性中魔鬼的那一部分釋放出來,殺和被殺的都是魔鬼,只不過雙方不時存變換角色罷了。

眼下這個命題已不是他迫切關注的所在。對他來說,巨大的勝利到來時,巨大的擔心也就開始了。攻克吉爾吉待,連接中國和巴基斯坦的著名的二號公路,其實已摸在印度人手中。他可以隨時掐斷這條給巴基斯坦人提供營養的臍帶。這也是他在印度國防部大樓裏親自參與制定的克什米爾作戰計劃中,想要實現的目標之一。現在,他離這個目標只差一步之遙。勝利近在腿尺了,他卻變得猶豫起來。是印度人性格中的另一半開始顯現了嗎?——《八十奧義書》關於一切都處在對立和矛盾中的思想,使印度人從此再沒能跳出搖擺不定患得患失的性格——他問自己。不,他不這樣認為。

他發現只有離那條至關重要的公路如此之近時,你才會對來自中國的威脅究竟有多大,獲得一種切人肌膚的認識。這種認識是在新德裏那種自我驕縱的狂妄氣氛中不可能體會到的。

他現在越來越明白,打垮巴基斯坦人,統一克什米爾全境,並不是這場戰爭的結束,恰恰相反,僅僅才是開始。當你夢寐以求想擊倒的那個敵人終於倒在你腳下時,你體會到的卻不是勝利的喜悅,因為你發現一個真正的對手正站在你剛剛搭好的凱旋門前,他極有可能使你的勝利變得毫無意義,一錢不值。

拉奧中校背倚著「雌鹿」,望著他的那些剛剛打過勝仗便開始變得為所欲為的官兵們,幽邃的瞳孔裏布滿疲倦的血絲和深深的憂慮。

香港2000年1月18日

整整四天,李漢都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纏繞著,是痛苦?是難堪?是怨惑?是自責?還是進退維穀?都是,又不全是。是一種對別人也對自己曲折磨。希望這種折磨盡快結束,又怕這種結束僅僅是解脫了自己,卻以傷害別人為代價。他不知如何是好,他從沒有這樣不知所措過。這不是我。

這不像我。他在心裏對自己說,該—F決心了。但說完後依然什麼決心也下不了。他找不到擺脫困境的辦法。直到今天一早,嘉琪對著鏡子梳頭時,背朝著他,淡淡地說了一句「我今天就走」,才把一切都解決了。

雖然他一直在等這句話,一旦聽到它時,那帶著淡淡哀怨的聲音,使他感到的卻不是解脫,而是震驚,是一種從那個夜晚以來一直沒有過的內疚。

「怎麼這麼快?」

「在香港的事都辦完了。」

「幹嘛不多呆幾天?」

「我買的是往返機票。」

「你事先怎麼不告訴我?」

「你沒問。」

是呵,你沒問。李漢沒什麼話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