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良逼退了公則,哈哈大笑,一抖韁繩喝令開拔。公則見攔不住他,轉過頭去,求援似的喊道:「淳於將軍,您莫非要放任這個家夥胡鬧?」
這一次先期渡河的袁軍主將,是淳於瓊和顏良。公則作為監軍隨軍,名義上地位比顏良高,但後者是冀州派的實權人物,兵權在握,公則根本壓制不住,只得求助於淳於瓊。
一直一言不發的淳於瓊聽到呼喊,撥轉馬頭沖到了顏良軍前。顏良面色一怔,抱拳道:「老將軍莫非也要阻撓?」
淳於瓊咧開嘴笑了:「原本是要勸阻,可聽顏將軍說的有趣,老夫也動了心思,也想出去遊獵一番。」這個回答讓公則和顏良都很愕然。淳於瓊見顏良有些遲疑,眉毛一抬,又道:「怎麼?老夫不夠格麼?」
面對這個請求,顏良眉頭一皺。公則一介文吏,斥退也就算了,這位淳於瓊是軍中老人,當年還與袁公平起平坐,輕忽不得。可真的答應讓淳於瓊同行?別逗了,那可是一個膽敢輕軍入許劫走董承的老瘋子,他會做出什麼事來,誰都無法預測!
顏良在馬上默然片刻,開口道:「既然如此,淳於將軍不妨與我同行,以一日為限。萬一白馬這裏起了變故,也好有個應對。」
一日為限,能打到多少獵物?在場的人都聽明白了,顏良這是在找台階下了。淳於瓊也適可而止,笑眯眯地滿口答應下來。顏良乜斜了公則一眼,朗聲笑道:「白馬小城,即便是郭監軍,應該也能看住一日,老將軍不必擔心。」
公則被他如此諷刺,氣得面色漲紅,卻無可奈何。顏良這次帶了一共八千步騎,真耍起性子來,公則還真吃不消。
淳於瓊道:「既然如此,還請將軍在營外稍等片刻,老夫去取弓箭來。」顏良在馬上略一抱拳,然後一抖韁繩,發下口令。他身後的騎兵一起呵斥坐騎,大隊人馬耀武揚威地開拔,令出即行,毫不拖遝,果然是冀州精銳。
公則恨恨地把鼻前的塵土揮開,對淳於瓊抱怨道:「明明有將軍與我做先鋒便足夠,主公卻偏偏還要派這個冀州莽夫前來,真不知怎麼想的。」
淳於瓊昂起頭,眯起眼睛吸了口氣,答非所問:「孟夏之時,最宜郊遊,顏將軍當真是好興致呐。」公則一愣,不知他意有何指。淳於瓊把手伸向顏良漸行漸遠的背影,勾了勾指頭:「顏將軍遊獵之意,只怕不在禽獸啊。」
說完他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公則的肩膀:「郭監軍你年紀輕輕,可不要跟老夫一樣老糊塗啊。」說罷揚長而去,剩下一個驚疑不定的公則。公則也不是傻子,略做思忖便明白淳於瓊的意思。
顏良這次公然外出,獵獸是假,爭權是真。冀州派一向是袁家的泰山之鎮,結果田豐被囚、沮授被叱,現在先鋒的監軍居然也落到了潁川人的手裏,顏良若是不爭上一爭,只怕權勢會繼續旁落。
「莫非顏良是要試探我等……」
公則想到這裏,悚然一驚,匆匆回到營帳之中,提筆寫下一封密信,封上印泥,然後叫了個心腹小校,低聲吩咐道:「去黎陽,送蜚先生。」他側頭想了想,又寫了一封。
在白馬西南方向幾十裏外,一支曹家的軍隊正在徐徐前進。兩側的散騎始終與主隊保持著一百步的距離,中央的步卒排成松散的行軍隊形,矛手與戟手在外,弓手在內,每三個人還抬著一面大盾。可知兵法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隊列外松內緊,一旦有什麼情況出現,他們會立刻變成一把鋒銳的尖刀或堅實的盾牌。
在隊伍的最前列並行著三名將軍,他們身上披著厚實的兩當鎧和虎獠盔,神態各異。最右邊是個矮壯漢子,眉毛極粗,眼睛卻很小,肥厚的嘴唇顯出幾分忠厚;最左邊的將軍一臉的桀驁不馴,面部狹長,鼻尖鷹鉤,是相書上說的青鋒之相——這種相貌的人,大多褊狹狠戾;而在最中間的男子,方正的臉膛微微發紅,一副美髯飄在胸前,頗為沉穩英偉,可他的神情卻是怏怏不樂,似乎有什麼煩心之事縈繞於心。
這時一名斥候從遠處飛快地馳來,數名遊騎迎了上去,確認了對方的身份,這才讓開道路。這斥候沖到隊列前方,對著三位將軍大喊道:「報!前方六十裏處,有袁軍偵騎。」
這個消息讓三名將軍表情都微微一滯。在那裏出現偵騎,說明他們已經進入袁軍主力的視野了,隨時可能會遭遇戰鬥。
三人久經沙場,同時習慣性地舉手,想讓隊伍停止前進,可他們發現兩位同僚也做了同樣的動作,連忙又收回來,面露尷尬,一時間整個隊伍有些混亂。好在這混亂並未持續太久,士兵很快整好了隊,矛戟微斜,弓弩上弦,以便隨時應對可能的偷襲。一看便知是百戰之師,細節毫不疏忽。
中間那將軍對左右兩人道:「袁軍此來,目的不明,咱們主力撥一支軍迎上去探探虛實。」這是持重之論,其他二人都紛紛贊同。
這時候,第四個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諸位將軍,來博個彩頭如何?」
三個人同時回過頭去。說話的是他們身後一個有點狐狸臉的年輕人,他只簡單地披著一件長袍和軟甲,細長的手指拈著兩枚骰子。這人叫楊修,是太尉楊彪的兒子,剛從許都北上官渡。軍中傳言,楊家被郭嘉敲打了一下,已徹底屈服,不光家裏的高手被征調,連楊彪獨子都要被迫隨軍。
此時聽到楊修這麼說,三位將軍面面相覷。楊修又笑道:「聽聞這次圍困白馬的,是顏良、淳於瓊和公則三人。這帶兵西進的,會是他們中的誰,諸位不想猜一猜?」
左邊那將軍不悅道:「楊先生此來隨軍,是參贊軍事,可不是來胡鬧耍錢的。」楊修悠悠道:「在下開的這個局,博錯了,無非是輸些錢財。曹公開的那局,幾位若是下錯了注,可是要賠上身家性命的。」
他這一句話說出來,三個人俱是一凜。他們互相使了個眼神,向前走了幾十步,驅馬登上一片小丘陵,與隊列遠遠隔開。左邊那將軍開口道:「楊先生,你適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楊修拱手道:「德祖不才,自出征以來,一直有個疑問。曹司空麾下猛將如雲,這次救援白馬,為何單單挑選你們三位來打頭陣?」
「我三人為何不能打頭陣?」右邊的將軍淡淡道。
楊修搖搖頭:「諸位是身在局中,而不自知啊。」他一指左邊那將軍,「張遼張文遠,你本是呂溫侯麾下的頭號大將,在徐州歸順了曹司空,官拜中郎將。」他又一指中間那將軍,「關羽關雲長,你是玄德公的義弟,月餘之前方在徐州斬殺了曹公的守城將軍車胄。曹司空攻破徐州以後,玄德公乘夜遁逃,你才歸順曹公,至今尚只數月,卻已是偏將軍。」
關羽聽到「歸順」二字,面有怒意。他正欲開口分辯,卻被張遼扯了扯衣角,勉強壓下火氣。楊修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微微一笑,也不說破,把視線轉向第三位將軍。
「至於你……」楊修指著第三位將軍,「徐晃徐公明,你根本就是漢室之人。」
徐晃聽到這個評價,卻是面色未變。當初他是楊奉麾下大將,從長安到洛陽一直保護著漢室安危,是天子親封的都亭侯。後來曹操與楊奉鬧翻,漢室遷到許都,他便留在了曹軍之中,作為漢室在軍中唯一一枚擺放在明面上的棋子,是彰顯皇帝與司空之間互相信賴的標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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