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修在一旁默不作聲,心想郭嘉之料果然不錯。
呂布有一個女兒,原本是要許給袁術的兒子,又數次反悔。後來曹操圍下邳,呂布把女兒綁在身上試圖突圍,卻被硬生生擋了回去。下邳城破,呂布授首,而這位呂姬卻不知所蹤。靖安曹不知通過什麼手段,查到這女人居然落到了袁紹的手裏,郭嘉猜測袁紹一定會以此來要挾張遼。
准確地說,不是袁紹,而是沮授。楊修之前聽說,沮授因為董承之事而被訓斥,冀州一派聲勢大減。想不到他們還暗中握著這麼一張牌,看來沮授他們是打算用張遼做一枚暗棋,在政爭中扳回一城,這才有了此次會面。
看來這張遼和主公的女兒之間,真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緣由。楊修咧開嘴,像狐狸一樣似笑非笑,暗自挪動一下腳步。郭嘉把這件事告訴劉平,自然有他的圖謀。可劉平隨後就告訴了楊修,他若不跟過來在郭嘉嘴裏奪點食,豈不是太虧了。
顏良見張遼讀完了,開口催促道:「我們言而有信了,現在輪到你了。」張遼看了眼楊修,猶豫地取出一枚黃澄澄的虎符和一套竹制節令,遞了過去。典軍虎符是調動軍隊的憑證,竹制節令是諸營交通的信物,都刻有特定印記,難以偽造。這東西若是落入敵手,等於是把自家轅門敞開了一半。
不料顏良掂了兩下,直接給扔了回來,一臉不屑:「老沮也真是,淨玩這些虛的。我告訴你,現在條件改了,我要的,是你的輸誠手書。」張遼一怔,旋即強抑怒氣道:「我與沮大人有約在先,只要交出這兩樣東西就夠了!」
「老沮回鄴城了,現在這裏是我做主,我說不夠,就是不夠!」顏良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
當漢室使者把張遼當先鋒的消息透露出來時,顏良立刻意識到這是個大好機會。呂姬的事,冀州一派高層都知道,而現在能用出這枚棋子的人,只有顏良一個。沮授談成什麼樣他不管,他大老遠輕軍離開袁營,不多榨點好處可不會回去。
張遼瞪圓了眼睛,嘴唇幾乎咬出血來。寫了輸誠血書,就是把身家性命交給了對方,只剩下做內奸一條路。輕則陣前反叛,重則被要求去取了主家人頭來獻,總之是只能任人擺布。
顏良大剌剌叉開腿,滿不在乎道:「你一回是賣主,兩回也是賣主,何不賣得痛快些?」張遼臉色鐵青,拳頭緊攥:「我出賣主家機密,已屬不忠,你們不要再逼我!」顏良一聽,不由得放聲大笑,笑聲如雷,震得身後廢墟裏幾只鳥被驚走。
「忠義?你跟著原來那主子,先從丁原、董卓,後跟王允,早就是一窩的三姓家奴,也配在我面前講忠義?若真說忠義,當日在白門樓上,陳宮、高順慨然赴死,你怎麼還厚顏活在世上?」
顏良看似粗豪,這話卻比刀子還鋒利,句句刺在心口。張遼臉漲得發紫,偏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顏良見他啞口無言,不耐煩地催促道:「我這次出來,也擔著好大的幹系,你不要拖延時間。呂姬的幸福,可就全在你一念之間了。」
最後一句,威脅之意溢於言表。張遼尷尬地站在原地,他若是拼命,未必會輸給這個家夥,可偏偏被拿住軟肋不能動手。眼見陷入僵局,這時楊修施施然站了出來,笑眯眯地對顏良說道:「顏將軍,與其馴虎,何不從龍?」
顏良斜乜楊修一眼,二話沒說,手裏的馬刀驟然出手,一下子把他的綸巾削掉,只差一線就掀掉頭蓋骨。他本以為這個多嘴的家夥會嚇得屁滾尿流,可楊修只是摸了摸頭頂,扯下幾絲頭發,不動聲色道:「顏將軍你若殺了我,便是滔天大禍。」說話間,他又走近了一步,雙目逼視,氣勢居然不遜於這位河北名將。
顏良神色微動,這小子膽色倒不差。他盯著楊修細細的脖頸,心想若是先一拳打折,不知這個虛張聲勢的家夥是否還這麼囂張。張遼眼神閃動,這個膽大妄為的賭徒,他又在賭!賭的是顏良對他的話有興趣,不會先出手。
這一次,他似乎又賭對了。顏良終究沒有再次出手,把馬刀收了回去:「你是誰?」
楊修從懷裏取出一卷素絹,一抖而開,振聲道:「我乃楊太尉之子楊修,今奉天子制諭,封爾征南將軍,攘除奸凶,重振朝綱。」聽到這話,在場的人除了張遼以外,俱是渾身一震。漢室在這個時候,在人心中仍有龍威餘存,這一封制書震懾住了全場,就連顏良身邊的親衛,都有些躁動。顏良先前對楊修的身份有了幾種猜測,但沒想到居然是天子身旁的人,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漢室的繡衣使者想必你已見到了吧?」楊修問道。
「不錯。」
楊修大聲道:「顏良,接旨!」
顏良卻沒動,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輕輕摩挲著下巴。他雖是武人,對許都的情形也有些了解。董承死後,漢室向曹操全面屈服。現在看來,漢室仍舊是心懷不滿,想借這個機會搭上袁家的線,試圖翻身。
可顏良沒有輕易接下這制書。沮授的失勢,正是因為試圖營救董承才中了郭嘉之計,又被公則落井下石。誰知道眼前這個漢室是什麼來頭,是不是詭計?
「我怎麼知道你不是郭嘉派來的?」顏良問。
「就憑我是楊修。」楊修一昂頭。這話聽起來無賴,可顏良卻找不出什麼理由反駁。楊彪楊太尉的忠義,天下皆知。若是天下只有一個忠臣,那必定是他們楊家。楊修看到顏良沉默不語,也不為已甚,將制書疊起來,往懷裏一揣。顏良再想要拿那制書,卻已經晚了。
「我剛才已說過了,與其馴虎,不如從龍。襄助漢室,內外交攻誅滅曹賊,豈不是比拉攏區區一個張遼更有價值?清君之側,中興之功,就在你們冀州的一念之間,回去仔細想想吧。」
楊修句句扣住冀州一党,擺明了是在暗示:你們沒興趣,還有潁川與南陽二党可以爭取。這在顏良耳中,不啻為大刺激。他不得不把口氣放軟:「楊公子,此事幹系重大,我一個人可做不了主。」
楊修一指張遼:「你們慢慢商量,若有定論的話,告訴張將軍便是。」
顏良瞥了一眼張遼,眼神意味深長:「怪不得你支支吾吾,原來早就傍上了粗腿,好,好!」也不知這兩聲「好」是贊歎,還是嘲諷。
張遼幾乎鬱悶得要吐血,楊修這輕輕一句話,固然是破解了自己輸誠血書的困局,可也把他拖下更深的水裏。關鍵是,自己偏偏還無從辯解,只能繼續保持沉默。顏良把馬刀收入鞘中,霍然起身拍了拍手:「時辰已晚,楊公子的意思,我帶回去讓老沮參詳。天子的面子,我猜他總能賣上幾分。」
「只怕將軍歸途,會有險惡啊。」楊修微微一笑,加了一句。顏良停住腳步,回頭一臉疑惑。楊修伸出三個指頭:「將軍此次輕軍而出,曹軍早有覺察。如今算上張將軍,一共有三路人馬正准備合圍。」
「哼,我就知道公則那狗東西不安分……」顏良恨恨罵了一句,隨即不屑道:「曹軍那些士卒,土雞瓦狗而已,我五百精騎,縱有萬人也不懼。何況——」他把眼神飄到張遼身上,「張將軍既然同為漢臣,想來也不會痛下殺手。」
楊修憊懶地拿出骰子,指尖滑動:「名義上,總是要打一打的,不然曹賊會起疑心,對漢室不利。不過將軍寬心,輔翼漢室的忠臣,可比你知道的更多。」說完這句,楊修湊近顏良,說了一句話。顏良聽罷,未發一言,一打手勢,和親衛們迅速離開了小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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