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我要你搞清楚他所在的馬車,守衛的情況,然後設法給我傳一句話過去。」
「好。」徐他一句廢話沒有。
曹丕向前又騎了一段時間,忽然怔住了:「郭大人和劉先生呢?怎麼不在隊伍裏?史阿呢?」
徐他道:「他們剛才先行離開大部隊了,沒說去哪裏。」
「你怎麼不告訴我?」
「您又沒問過。」徐他一本正經地回答。
徐他並沒有說謊。就在曹丕和淳於瓊聊天的時候,公則、劉平和史阿三人已更換甲胄,離開了大部隊,朝著黃河一處小渡口奔去。在那裏,已經有一條舢板預備著。他們棄馬上船,來到北岸,繼續走了一段,來到一處小村子。
村民們早就逃光了,村子裏靜悄悄的,幾乎沒有任何聲音。說幾乎,是因為劉平在行進過程中聽到幾聲輕微的鏗鏘聲,這是弩機上膛的聲音。
「這裏就是東山?」劉平眯起眼睛問道。許下靖安,河北東山,這是中原最有名也最隱秘的二府,分別代表了曹操與袁紹在暗處的力量。靖安的威名,劉平通過許都衛略知一二;而這個東山,今日才得以見到它的真面目。
「這裏只是個臨時據點罷了。隨戰局不同,東山的位置隨時在變。蜚先生身在之處,即是東山。」公則解釋說。劉平表示理解,如果耳目不盡量靠近一線,及時掌握情況,那它就毫無意義。
幾名身披鎖甲的守衛不知從何處閃身出來。他們明顯認識公則,但仍對這三個人一絲不苟地對口令、搜身,把他們當成危險的刺客來對待。劉平甚至懷疑,他們與公則對口令的語言都暗藏玄機——如果公則是被人挾持而來,那麼他就能不動聲色地發出警告。
經過煩瑣的檢查手續以後,他們終於被放行進入村子。村子裏有不少青袍小吏,或抱著文卷或拿著紙筆,行色匆匆,腳步卻極輕。出乎劉平意料的是,蜚先生的居所居然不是在屋子裏,而是選在了一處大院的地窖裏。那是一個略為傾斜的漆黑洞口,窖口用木框圍住,仿佛巨獸貪婪的大嘴。
史阿守在外頭,劉平和公則魚貫而入。地窖裏寒意凜然,土壁掛著白霜,外頭的春意與這個小世界沒半點關系。不過地窖空間倒是頗為寬敞,劉平居然能直起腰來走路——看來原主人挖地窖的時候,也有避戰亂的打算。
在地窖的盡頭處,幾截蠟燭閃著晦暗不明的火光。一個人影佝僂著跪坐在一張薄薄的毛毯上,身邊是數不清的紙卷、簡片以及絹帛。牆壁上滿是墨跡,有文字,也有符號,筆觸無一例外都很淩亂,似乎是信手而為,無法辨讀。
「你們來了?」
人影嘶啞地問候道。劉平這才看清這個叫做「蜚先生」的人,不由得一驚。他身體佝僂,一襲青袍把他從頭到腳都遮住,只露出一頭白絮般的頭發和一只赤紅色的眼睛,像是蚩尤麾下的九黎魔獸。
公則快走兩步,趨前彎腰向蜚先生問候,說明來意。蜚先生的紅眼珠盯著劉平,眨都不眨一下,劉平身上浮現一層雞皮疙瘩。他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告訴自己人不可貌相。這頭怪物,可是唯一能跟郭嘉對抗不落下風的男子。他拱手道:「蜚先生,久聞大名——在下劉平。」
蜚先生沒有回禮,而是圍著劉平轉了幾圈,鼻子像狗一樣聳動。劉平不知他是什麼用意,站在原地有些莫名其妙。蜚先生突然抬起頭,嘶啞的嗓音如同沙磨:
「你身上,有郭嘉的味道。」
劉平不動聲色,也把衣袖舉到臉前嗅了嗅:「那是一種什麼味道?」
「自負,自戀,還有一股自以為是的惡臭。無論是誰,只要跟郭嘉扯上一點關系,就會沾上這種味道,比秉燭夜行還要醒目,休想瞞過我的鼻子。」蜚先生陰森森地說道。
劉平嗤笑一聲,憑味辨人品,這說法實在荒誕不堪。蜚先生俯身從書堆裏拿起一卷冊子,扔給劉平:「漢室宗藩的系譜裏叫劉平者一共三人,都不符合你的年紀。你到底是誰?」
如果說剛才的疑問是無理取鬧,那麼現在這問題則犀利無比,正中要害。所有的漢室宗親,都有譜系記錄,誰祖誰父,一定有底可查。蜚先生在劉平造訪之前,已經做足了這方面的功課。
劉平把手平擱在膝蓋上,看也不看那卷冊:「玄德公還號稱是中山靖王之後呢,又有什麼人當真?宗藩只是名義,姓氏只是代號——你只要知道,我是代天宣詔的繡衣使者,這便夠了。」
蜚先生不為所動,他從青袍裏伸出一只枯槁的手,點向劉平的鼻尖:「你入我東山腹心,還拿這些話來敷衍遮掩,未免太愚蠢了。」
劉平昂起頭來,眼神變得淩厲起來,他把蜚先生的手指推開,冷冷說道:「在下此次北渡,是為了召集忠良之臣複興漢室,征辟調遣,可不是來乞討求援。袁大將軍四世三公,皆是朝廷封授,你們東山不過是其僚屬,又有什麼資格敢對天子使者無禮?!」
公則沒想到,一見面這兩個人就快吵起來了,趕緊站出來打圓場。蜚先生緩緩坐回到毯子上,嘿然道:「郭公則,你忒小看了郭嘉。以他的耳目之眾,漢室派人潛入官渡,又怎麼會覺察不到?這人不過是個死間,行動舉止都帶著一股郭氏臭氣,留之無用!」
公則聽他這麼說,不禁有點氣惱。人是他帶來的,蜚先生毫不客氣地指為細作,等於是抽他的面皮。他忍不住開口道:「先生太過武斷了吧。劉先生此來,所送之物誠意十足,又襄助謀劃,就連撤軍之策,都與先生暗合啊。」
蜚先生發出一聲幹癟的笑聲,傲然道:「這就對了,除了郭嘉,天下誰又能與我謀劃暗合?」
劉平無奈地搖搖頭道:「自從進窖以來,您一共說了九句話,倒有七句是與郭嘉有關系。看來您對郭嘉的忌憚,當真是刻骨銘心,已容不得別人了。」
聽到劉平這麼說,蜚先生的眼球變得愈加赤紅,似是用滿腔怨憤熬成血汁,慢慢滲出來,他一字一句道:「郭嘉是個混蛋,但他也是個天才。我恨他入骨,也了解他最深。所以我根本不信,區區一個漢室,能背著他玩出什麼花樣來。」
劉平冷笑道:「這話倒不錯。郭嘉一向算無遺策。以河北軍勢之盛,去年尚且被阻於官渡不得寸進;以先生之大才,先死董承,再折孫策,敗績種種,慘不忍睹。我們漢室,又能玩出什麼花樣?」劉平本以為這赤裸裸的打臉會讓蜚先生暴跳如雷,卻沒想到對方的癲狂突然消失了,就連眼球顏色都在慢慢變淡,整個人似乎一下子冷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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