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機密(下)潛龍在淵

馬伯庸 作品 第 51 頁 / 共 12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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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曹軍不是遠在官渡麼?」曹丕大驚。

對方沉默片刻,緩緩道:「審正南這個人,對各地宗族覬覦之心已久。他把你們召來鄴城,絕無好意。若不及早脫身,必致大禍。」

聽到這話,曹丕脊背為之一涼,不由得退後數步。審配對非冀州的世族子弟懷有偏見,這誰都知道,可他居然打算對這些人下黑手,這卻超出了曹丕的意料。他皺著眉頭,輕輕咬住嘴唇,突然意識到,這老人對審配的心思似乎了若指掌,一定和鄴城高層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曹丕心念一動,開口問道:「我家主人是許攸先生的舊識,有他在鄴城庇護,應該沒什麼事吧?」

聲音發出一聲嗤笑:「許子遠?他算得上什麼名士,趨炎附勢之徒,天性涼薄之輩。你那主人,可謂是有眼無珠!」

「……聽您這麼一說,確實如此!自從進了鄴城以後,我們就一直找不到他。」曹丕巧妙地引導著問題。

聲音道:「哦,這不奇怪。他之前惹惱了袁公,被罰在家緊閉。除非有袁公的憑信,誰也不得靠近……嘿嘿,待遇倒是比老夫強多了。」

說到這裏,曹丕忽然聽到外面鐵鎖嘩啦作響,有獄吏喊道:「魏文,有人來贖你了!」曹丕整了整衣襟,對著孔隙深深鞠了一躬:「先生昨夜教誨,在下銘記於心。未敢請教先生姓名。不然他日若有機會將《典論》發揚光大,恐怕有師出無名之憾。」

「哈哈哈,師出無名,你這童子倒是會歪解。」聲音爽朗地笑了起來,「老夫姓田,叫田豐。」

曹丕告別田豐,被獄卒帶出監牢,卸下鐐銬。獄卒一推他肩膀:「走吧。」此時外頭陽光耀眼,曹丕手搭涼棚四下望去,沒看到劉平或者任紅昌,卻看到幾個形跡可疑的布袍男子不懷好意地靠近。曹丕連忙回頭,獄卒「咣當」一聲剛好把門關上,斷去了他的退路。

曹丕臉色一沉,知道自己有大麻煩了。這種事他曾聽人說過,叫做「逋遺」,是一種漢代陋習。監牢裏的獄卒會專門盯著那些輕犯,一旦發現他們能用錢贖罪,則說明這犯人家中有油水可榨。獄卒會在頭天晚上收了贖買錢,次日故意把囚犯提早放出來,外頭聯絡好幾個潑皮,把犯人強行擄走,再向他家人勒索一道。這種做法風險極小,獲利卻大,在桓、靈時代曾經頗為盛行。

曹丕沒想到,在鄴城這個地方,居然還保留著如此陋習。此時天色剛蒙蒙亮,監獄又地處偏僻,來往行人不多,正是綁人的最好時機。這幾個潑皮散成一片扇形,朝著曹丕圍過來,嘴角都帶著貪婪的獰笑。曹丕停下腳步,昨天晚上被文章壓抑下去的戾氣呼啦一聲又翻湧上來,他像是一只受傷的小獸,朝著獵人發出沉沉的低吼。

他環顧左右,緩步走到一片低矮的屋簷之下。一個潑皮對這麼個半大孩子沒什麼警惕,咧著嘴伸出手去抓他的脖頸。曹丕猛然跳起來,雙手奮力一扒,把那屋簷上的瓦片劈裏啪啦地落下來。潑皮猝不及防,高抬起手來去遮擋,曹丕趁機用腳猛踢他的下襠,潑皮慘呼一聲,捂著褲襠倒在地上。

曹丕趁機邁過潑皮佝僂的身體,撒腿就跑。其他幾個潑皮見勢不妙,發一聲喊,一起追去。這些人身高腿長,比起曹丕來速度快多了,很快就追趕上去,嘴裏還罵罵咧咧,說要打折這娃娃的狗腿。

包圍圈越來越小,曹丕眼見要被挾住,他猝然就地一滾,俯身從地上撿起一根粗大的樹枝,手做劍指,朝為首一人刺去。他現在的劍法,已有了王氏快劍五成火候,這一下子就刺中了那人的腿窩,那人咕咚一聲倒在地上,大聲呻吟。

這些潑皮倒也悍勇,見到同伴倒地,不退反進,紛紛從腰間抽出大棒或木刀,朝著曹丕沒鼻子帶臉狠狠砸去。曹丕抵擋不住,只得轉身繼續奔逃。鄴城對他來說是一個迷宮,他不辨方向,只得憑著直覺在小巷裏七轉八轉。潑皮們顯然比他更熟悉地形,分進合擊,有好幾次險些得手。曹丕慌不擇路,忽覺眼前一闊,居然沖出巷口,來到一條寬闊大街上。

曹丕還未松口氣,忽聽到耳邊傳來一聲驚呼。他轉頭去看,看到迎面一輛單轅馬車急速朝自己沖來。那車夫看到有個人斜裏沖出來,急抖韁繩想躲開,孰不知犯了馭車大忌。只聽轅馬一聲嘶鳴,車輪在青石地面橫裏滑過,整架馬車轟隆一聲,側翻在地。曹丕急忙躲閃,身體堪堪避過,卻被傾覆的車廂壓住了衣袍下擺。那車夫也被甩出車去,撞到一旁的牆壁上,一動不動。

這突如其來的事故,讓那些尾追而來的潑皮愣住了。能用得起馬車,這車主一定身份不低,現在湊過去說不定會惹出什麼麻煩。究竟是繼續追那孩子,還是化為鳥獸散,他們一時都拿不准主意。為首的潑皮打量了馬車一番,注意到無論車廂還是轅頭均無裝飾,便吼道:「怕什麼,出了事,有審榮老大給咱們擔著,上!」

曹丕聽到那邊大吼,急忙矮下身子去撕扯衣袍,想盡快脫身。可這時,從傾覆的車廂伸出來一只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曹丕大驚,定睛一看,發現這只手白皙細嫩,一看便知是屬於年輕女子的。

「救,救我……」

一個少女狼狽地從車廂裏探出頭來,面露痛楚,朝著曹丕小聲呼救。曹丕瞥了她一眼,刹那間呆在了原地。這少女的眉眼,竟與伏壽有幾分相似,翹鼻豐唇,雙眸美得驚人,缺少的只是後者的滄桑成熟,更多的是青澀的純淨。

潑皮們叫嚷著沖了過來。曹丕如夢初醒,知道這不是發花癡的時候。他低下頭,想繼續撕扯衣襟,那少女的手卻緊緊抓著他,似乎在抓著自己最可信賴的人。曹丕想甩開她的手,可一看到少女楚楚可憐的眼神,總在腦海裏和伏壽的樣子重疊起來,讓他心中為之一軟。

就這麼一耽擱,潑皮們已經殺到身旁。他們惱火曹丕的不老實,惡狠狠地對他拳打腳踢。曹丕為了避免受傷,只得把身體蜷縮起來,承受著暴風驟雨般的毒打。他身體撲倒,恰好擋在了少女跟前,看上去好似把她保護在懷裏。少女面色緋紅,閉上眼睛一動不動,曹丕卻是滿目赤火,心中鬱悶不已。

潑皮們打了一陣,要把曹丕扯起來帶走。卻見先前倒垢車夫爬了起來,他的鬥笠掉在地上,露出一張英武的面孔,年紀在二十五六歲。

「原來是誰家的姑娘要淫奔啊。」潑皮們哄笑起來。這一男一女一大早急急忙忙駕著馬車要離開鄴城,任誰都知道是怎麼回事。車夫聞言大怒,疾步撲過來揮拳就打。這人別看行事魯莽,手底的功夫卻是不弱,出手狠辣無比,毫無花哨,拳拳都是打擊對手要害。沒幾個回合,那七八個潑皮都被打倒在地,捂著下陰或者眼睛呻吟。

車夫抓住曹丕肩膀,粗魯地將他拽開,飛快地俯身握住那少女的手,把她從車廂裏拽出來,上下檢查一番,用手比畫了幾下,少女紅著臉,一指曹丕:「多虧了這位義士擋住那些壞人……」

車夫冷哼一聲,似乎對曹丕的行為不以為然。曹丕這才發現,原來這車夫是個啞巴。不過他對這一對男女沒興趣,也不想辯解,自顧站起身來,扯斷下擺,轉身要走。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從街道兩旁突然出現了幾十名士兵,個個腰挎短刀,頭裹黑巾。這是袁氏在鄴城最精銳的衛隊。他們神情嚴肅,呼啦一下把傾覆的馬車團團圍住,登時圍了個水泄不通。

曹丕有點糊塗,自己的身份不過是個書童,即便是被潑皮「逋遺」,也不至於驚動這種級別的衛隊。那車夫把少女抱在懷裏,狠狠「呸」了一聲,怒目以對。曹丕這才恍然大悟,這衛隊原來是沖著這兩個人來的。

一名校尉模樣的人走進圈子,略掃了一眼現場,陰沉著臉比了個手勢。立刻就有十幾名士兵出列,把那幾個潑皮以及曹丕從地上拽起來,牢牢架住。曹丕吃痛,不由得「哎呀」叫了一聲。衛士長手指輕晃,示意把他們都帶走。這時少女忽然站出來,對校尉大聲道:「這人跟他們不是一路,剛才還舍身救我,不是壞人。」

校尉眉頭一皺,對這位弱不禁風的少女很是無奈。少女昂起下巴,顯得很堅決,他只得低聲吩咐了一句,架著曹丕兩只胳膊的士兵稍微鬆了松手,讓他感覺好受些,但還是被緊押著不放。

這時候街上已陸續有了些行人,看到這一番景象,都遠遠看著,指指點點。不一會兒工夫,一輛新的馬車從街道一頭開過來,停在眾人身前。校尉比了個手勢,請少女登車。讓曹丕驚訝的是,那個車夫居然也堂而皇之地登上去了。

少女進到車廂以後,臉在小格窗欞裏一閃而過,似乎想多看一眼曹丕。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她的氣質和伏壽愈加相似,眼中多了幾絲憂鬱。曹丕望著她在窗口消失的身影,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