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機密(下)潛龍在淵

馬伯庸 作品 第 52 頁 / 共 12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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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很快離開,可是校尉看起來並不打算放過這些人。他慢慢踱步到曹丕跟前:「到底是怎麼回事?」曹丕沒什麼好隱瞞的,就把那些潑皮試圖「逋遺」的事情和盤托出。校尉點點頭,看來對這種陋習也早心知肚明。

「那我能走了麼?」曹丕問。現在事情很明顯了,他跟那輛馬車上的人一點關系也沒有。校尉卻伸手攔住了他,搖搖頭,眼神射出兩道既諷刺又同情的目光。曹丕臉色「刷」地變白了,他早該想到,能夠驚動這種級別的衛隊,那女人想必是鄴城哪個大族的親眷。她鬧出這種淫奔的醜聞,家族肯定會設法掩蓋,目擊者肯定會被滅口。

曹丕手腳冰涼,周圍都是精銳甲士,想逃也逃不掉了。接下來,他大概就會被帶去某一個不知名的地方,被秘密處死,屍體扔到什麼溝渠裏慢慢腐爛。一想到這種可怖的場景,噩夢便重新複蘇,占據了他的整個身心,讓他汗如雨下,幾乎站立不住。

校尉注意到了這孩子的異狀,但沒什麼表示。他接下來的工作,是把傾覆的馬車推開,所有的目擊者都帶走殺掉,今天的工作就算完成了。至於這些人是不是無辜,有沒有免死的理由,他不知道,也沒興趣了解。只要這件事不被泄露出去,任何代價都是值得的。

可他沒想到的是,意外發生了。

曹丕突然向前撲倒,整個人一下子摔在了地上。在他的身後,一個身穿青袍的儒生輕輕把左腳放下,一臉厭惡。曹丕從地上狼狽地爬起來,屁股上印著一個大大的鞋印。他強忍著臀部的劇痛,茫然地望著那個陌生的儒生——這人他從來沒見過。那儒生伸出手來,「啪」地給了他一耳光,狠狠罵道:「狗奴才,你還敢出現!」曹丕被這一巴掌打出火氣來了,大叫一聲,雙手抱住儒生的腰,兩個人糾纏成了一團。

這突如其來的混亂,讓校尉以及他的衛兵有些不知所措。儒生似乎只打算痛打這孩子一頓,這樣的行為,需不需要阻止?誰也不知道。

兩人正扭打得熱鬧,儒生借著纏鬥的姿態,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二公子,繼續打,而且要哭,越大聲越好。」曹丕愣怔了一瞬間,可他畢竟聰明,立馬反應過來,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放聲大哭。他哭得醜態百出,鼻涕眼淚滾滾而落,儼然一個被小夥伴欺負的頑童。

校尉啼笑皆非,覺得這有點不像話了,吩咐人上去把儒生拉開。不料儒生更來勁了,一邊狠狠踢打曹丕,一邊痛罵,似是有深仇大恨一般。這時另外一個儒生裝扮的人從人群裏站出來,指那儒生鼻子就罵:

「好你個司馬懿,為何打我的書童?」

那叫司馬懿的儒生毫不客氣地反擊道:「主賤仆蠢;主愚仆愚。他做了什麼好事,你會不知?看來書抄得還不夠多啊。」周圍有人認出來了,知道昨天這個弘農的劉和與河內的司馬懿打了一架,結果輸了,還被罰抄了一本《莊子》。看來這兩個人結下冤家,今天又在街頭鬥了起來。

劉平瞪大眼睛,把曹丕扶起來,厲聲喝道:「你太跋扈了,簡直不把人放在眼裏,我去叫辛先生、審治中做主!」

「你就是把光武皇帝請來,也沒用。」司馬懿毫不客氣地反擊,又要去踹曹丕。曹丕哭聲震天,劉平一把拽過他來,躲過這一腳。三個人你來我往過了幾招,曹丕的位置已不動聲色地挪出了校尉的控制範圍。

校尉不認識劉平,但他認識司馬懿,知道這是最近鄴城風頭最勁的一個讀書人,連審配都嘖嘖稱贊。現在他們三個打得斯文掃地,半點儀態都不顧了。忽然右邊街角傳來幾聲喧嘩,柳毅、盧毓等人也紛紛從館驛趕過來,看到「劉和」跟司馬懿這一對冤家又打了起來,又驚又怒,還帶著幾分興奮,挽起袖子就要上前助陣。周圍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本來肅殺的氣氛,卻被搞得如同花朝節一般喜慶。

校尉無奈地發現,這一場仗莫名其妙地吸引了太多目光。在眼下局勢裏,他已不可能將所有目擊者悄無聲息地帶走。

「這裏發生了什麼事?」一個聲音從校尉身後傳來。校尉一回頭,心裏暗暗叫苦,原來來的人是審榮。他雖然只是一介儒生,卻有個權勢滔天的叔叔審配,在鄴城無論是誰都得賣他幾分面子。

「審公子,這裏有人鬥毆。」校尉當然不可能去提馬車的事,只得避實就虛地描述了一下。審榮看到鬥毆的雙方是司馬懿和「劉和」,神情微微一滯,低聲對校尉道:「當街鬥毆,有辱斯文,快把他們拉來吧。」校尉歎了口氣,知道自己沒別的選擇,便下令讓衛兵們拉架。

幾個虎背熊腰的衛兵沖過去,這才把司馬懿與劉平、曹丕拽開。劉平趁著混亂的當兒,扯著曹丕鑽到柳毅、盧毓那一夥儒生的隊伍裏去。衛兵們現在若是還想動手抓人,必須得先突破這一群氣勢洶洶的天之驕子不可。

另外一邊的司馬懿拍拍身上的土,走到審榮面前,深鞠一躬道:「審公子,現醜了。」審榮的臉似笑非笑:「仲達你是個讀書人,怎麼跟那些土包子一般見識呢?」

「該出手時,就得出手。有些人不吃點虧,是不知道尊重為何。」司馬懿晃動著脖子,滿不在乎地說。審榮道:「下次何必弄汙仲達的手,跟我叔叔說一聲,有他們的苦頭吃。」

這時候,在他們身旁,那幾個被拘押的潑皮忽然大聲鼓噪起來。為首的挺直了脖子對審榮喊道:「審公子,你得為小的們做主啊。我們可是按您的吩咐去做的!」周圍的潑皮也是一片求饒聲,喊成一片。

審榮一聽這話,臉色驟變,下意識地倒退幾步,有些不知所措。校尉意識到這裏似乎別有隱情,急忙喝令衛兵讓他們住嘴。可一時之間,這麼多張嘴哪裏堵得住。司馬懿眯起眼睛,對審榮道:「審公子,借你的寶器一用。」審榮還沒答話,司馬懿欺近他的身子,「鏘」一聲把他佩帶的長劍抽了出來。審榮大驚:「你要幹什麼?」司馬懿笑了笑,提著劍走到那幾個潑皮身前,來回踱了幾步,開口道:

「當街鬧事,妖言惑眾,此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不嚴懲不足以服眾!」

說到這裏,司馬懿的雙眸突然暴射出兩道寒光,手裏長劍猛地刺出,把為首的潑皮刺了一個對穿。整條街霎時安靜下來。大家開始只是抱著看打架的心態,卻沒想到幾句話沒說完,居然真的鬧出人命來了。

司馬懿握緊劍柄,輕輕一旋,潑皮的面部劇烈抽搐,口中發出嗬嗬的呻吟。然後這個面帶微笑的年輕人把劍從潑皮的胸膛抽出來,動作很慢,仿佛在欣賞一件自己親手完成的珍品。鮮血順著慢慢抽離的劍刃湧出來,腥味彌漫四周。

接下來,司馬懿手裏的長劍不停,連續刺了七次,七個潑皮一聲不吭地被刺死。司馬懿面色如常地用衣袖擦幹淨劍刃,雙手奉還給審榮。審榮臉色略有發白,接過長劍,囁嚅道:「仲達……你,你做得不錯。」審榮知道這是司馬懿在幫自己滅口,可胃裏一陣一陣地泛著酸水,想要嘔吐。

「我剛才不是說過麼?有些人不吃點虧,根本不知尊重為何。」司馬懿微微一笑,仿佛只是踩死了七只螞蟻。校尉站在一旁,暗暗佩服。他久經沙場,可也沒見過殺人殺得如此舉重若輕,談笑間即斬殺七人,這得需要何等的果決與毅定。

司馬懿這種做法,讓校尉鬆了一口氣。現在圍觀者們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司馬懿殺人上去了,至於那個傾覆馬車到底怎麼回事,不會有人再感興趣,無形中為他減少了很多壓力。至於那七條人命,本來校尉也是打算殺人滅口的,有司馬懿代勞,更省事了。

司馬懿把劍還回去以後。校尉走過來,向兩位致謝。審榮說甄校尉你辛苦了,校尉苦笑一聲,連聲說家門之事。司馬懿奇道:「為何是家門之事?」

甄校尉臉色一僵,沒有回答。審榮把司馬懿拽到一旁,悄聲道:「他姓甄名儼。剛才駕車出逃的,是他最小的妹妹,袁熙的夫人甄宓。」

「哦?」司馬懿眉頭一抬,這身份倒有趣。

審榮道:「甄宓是袁家老二新娶的媳婦,可這女人三天兩頭想著往外跑,被抓回來好幾回,已成了鄴城的笑話——我估計這次她又故伎重演,被衛隊給追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