顫抖的雙眼越睜越大,就在這一片黑暗之中,那個已經僵硬發白的小臂包裹著淡藍色的光,頹然間凶猛地朝我抓了過來。
第十六章 在天
這種接近死亡的實感,讓我覺得身邊的整個世界都在一瞬間慢了下來。那只已經毫無血色的斷手離我越來越近,尖銳的指甲泛著森然的光亮。如果被抓到,我的臉應該一下子就會被劃爛吧。腦袋裏還在回蕩著毫無營養的嗡嗡聲響,視線開始恍惚起來,身體已經感覺不到周圍的溫度了,像是整個人都化成了灰燼融在了空氣中一般。
「呼……吼……」
耳邊忽然傳來一陣十分厚重而緩慢的呼吸聲,像是在哪裏聽過。然後就在這一刻,從眼角的盡頭處,猛然間穿出了一只包裹著白色霧氣的粗壯手臂。這只白色的手臂一下子抓住了那只對我襲擊的斷手,我能夠清晰地看到,那個手臂上的爪子已經深陷進了那只斷手之中。接著用力一扭,那只斷手就「哢」的一聲在空氣中四分五裂了。
那些一塊一塊的碎末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地上。我終於意識到,那個白色的高大東西,就是恩慈之前使用過的式神。他抓住我身前那個淡藍色的人形物體,輕微搖晃了一下,就十分享受的將它塞進了口中,濃重的呼吸聲不斷從他的身上傳過來。恐懼感終於有所消減,我下意識地眨了眨眼,然後就聽到恩慈淡淡地說了一聲,「魁」然後那個白色的式神就一下子沖進了濃稠的黑暗之中。
這樣的場面我生平從未見過,莫非是傳說中的人鬼亂鬥麼?太不科學了吧?我拄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試圖讓自己清醒起來。可不管怎麼看,眼下的我都不像是能夠幫上什麼忙。幾秒鐘的時間,我已經看到恩慈的式神吞噬掉了第二個殘肢的魂魄了。我實在沒有辦法把眼前那個高大強壯的身影和他那幽靈般極快的速度聯系在一起。他就這樣在黑暗中不停地飛掠著,每一次出手,都必然能夠終結一個殘肢的生命。
「哎呀呀,這下你可慘了啊,小慈慈都把那個東西給放出來了,這回你可真是倒黴死了。」誅熹一邊說著,一邊朝其中一個殘肢形體走過去。他用手指夾著香煙在空氣中輕輕比劃著,然後我就看到有一個閃爍著火光的符文出現在了空氣中。誅熹一把將那個符文握在掌心之中,接著那些赤紅的符文就如同藤蔓一般纏繞在了他的左臂之上。融合了一只左腿小腿的人形體已經來到了他的身前,接著在我的視線中,那個閃著幽藍光亮的觸手就筆直地朝他的腦袋砍了過去。
「尾火虎。」誅熹輕笑著微微開口,直接用左手抓住了那個人形體的觸手,然後我就好像聽到了一種類似於猛獸怒吼時才會發出的聲音在空氣中炸裂出來。轉眼間,那個人形體就被那個赤紅的符文纏繞著燃燒了起來。他在地面上痛苦地翻滾著,劇烈膨脹的火光瞬間點亮了整個頂樓。我難以置信地眨著眼,這TM是在變魔術麼?太誇張了吧……
誅熹站在濃烈的火光旁邊,夾著香煙又用力吸了一口,隨後露出一副十分享受的表情,「畢竟我們的存在,就是為了殺光你們,所以啊,別再浪費時間了好麼,很煩誒。」他不屑的說著,一雙陰邪至極的眸子冰冷地盯著不斷發出低鳴的梔淵。
不到三分鐘的時間裏,由九個殘肢構成的九個人形體已經被幹掉了四個,只剩下五個搖晃著立在梔淵的身旁。梔淵還是保持著匍匐在地的姿勢,整個身體都不住地上下起伏著。看起來像是一個巨大扭曲的爬行類怪物。他張大嘴巴掃視著我們三個,口水還在順著嘴角不住地往外流。
「我要上了哦,小慈慈,看著點他的靈體,他沒有實體化的能力,脫離肉身就只能逃跑了。」誅熹說完,就用香煙在空氣中再次劃出了一個符文。他抬手將符文握在掌心,然後就朝著梔淵的位置沖過去了。
同一時刻,那五個搖晃著的人形體也動了起來。但他們的目標似乎不是為了阻擋誅熹,而是,沖著恩慈過來的?白色的式神如風般掠過黑暗,一手一個抓住了兩個人形體,他用力一捏,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空氣中被硬生生地捏碎了。他沒有停下來,一邊往嘴裏塞著那兩團藍色的東西,一邊朝另外三個人形體飛速地躍了過去。然而他只是捕捉到了兩個,仍然有一個人形體從斜前方閃現了過來。
那是一個融合了上半身殘肢的人形體,眼睛幾乎睜大到了極限,布滿血絲的眼珠在裂開的眼眶中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嘴巴也是張開的狀態,牙齒上面不知道沾染了什麼。她的臉上一片慘白,沒有任何色彩。被切除了雙手雙腳的斷面,能夠隱約看到一點點森然的白骨。
說真的,我已經嚇到麻木了。粘稠的窒息感灌滿了我的全身,我已經連自己的心跳都感受不到了。眼看著他就這麼沖了過來,我恍惚著透過眼角的餘光看了恩慈一眼,她的臉色難看極了,似乎也是很難受的樣子。我能勉強地看到,有細密的汗珠從她白皙嫩滑的脖頸間流了下來。怎麼辦?我現在應該怎麼辦?
這一刻終於還是到了,那個人形體搖晃著出現在恩慈身前,她的臉上仿佛綻放出了一抹扭曲到極致的死亡微笑,然後她就揮著觸手朝恩慈橫劈了過去。而恩慈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人形體,這麼下去的話,恩慈一定會被劈成兩半的。刹那間,我本能地竄了過去。恩慈距離我只有兩步的距離,所以我趕在那個觸手劈在恩慈身上之前抱住了她。只感到後背立時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我就和恩慈在地面上翻滾了出去。背後的人形體已經被趕到的式神一把抓住,瞬間就被撕碎了塞進他的嘴裏。
我喘息著低頭看向懷中的恩慈,她就像是一個瓷娃娃一樣目光呆滯地看著我。我愣了一下趕緊向左翻身坐了起來,感覺後背的疼痛就像是被刀砍過了一樣,似乎有血。不過現在我沒有時間去管這個,朝著誅熹那個方向看過去,梔淵已經被他整個人壓在了地上。只聽他低聲說了句「畢月烏」然後抬起左手一下子抓住了梔淵的頭顱,一張幽綠色的網狀符文就瞬間纏滿了他的全身。
梔淵還在奮力掙紮著,可面對著比他身形消瘦很多的誅熹,卻好像不管怎麼用力也掙脫不開。誅熹把香煙叼在嘴上,伸手在屁股後面一掏,結果我就看到了一把黑色的手槍被他拿在了手中。香煙就快要吸完了,誅熹卻絲毫沒有在意。他扭著脖子將手槍的槍口硬生生地塞進了梔淵的嘴中,「魂飛魄散吧。」他冰冷地看著被壓在身下的梔淵,那眼神就像是即將要殺死一只煩人的蚊子一般理所當然。
「在天。」他開口的同時,槍聲也隨之響了起來。我好像看到了一個刻有金黃符文的光圈一瞬間在槍口那裏極速收縮擴張了一下,之後黑暗中就傳來了人腦被打爆的那種肉體破碎的聲響,鮮血灑滿了一地,一片黑暗中再次恢複了最初的死寂。我不停地眨著眼,我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麼解釋眼前這一切,甚至連背後的傷痛都忘記了。
誅熹在黑暗中晃悠悠地站了起來,他吐掉嘴上的香煙,然後把手槍收好,就轉身朝我和恩慈走了過來。「終於解決掉了,真是惡心死了。」他一臉厭惡地看著身上沾染的血跡,似乎對於這一切都顯得十分不耐煩。
我怔怔地看著他,想要張口說點什麼,可是嘴巴張開後卻不知道應該說什麼。誅熹看著我忽然就笑了,「是不是很害怕,沒關系,這很正常的,我第一次的時候,反應可比你誇張多了。不過你剛剛飛身救美似乎付出了點代價呢,你後背的傷,好像有些麻煩。」
我下意識地點點頭,緊跟著又搖搖頭,看了看恩慈,她也已經站了起來,式神不見了,後背的疼痛開始劇烈地湧上了全身。恩慈皺著眉頭看了我一眼,「你不用這樣的。」她的聲音還是沒有任何溫度。
「你沒事就好啊。」說完這句話,我才猛然間意識到,我整個人的身體都像是麻痹了一樣,除了傷口處傳來的辛辣疼痛感,還有一陣延綿的暈眩感不斷侵滿全身。恩慈和誅熹的身影在我眼前開始晃動起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好像看到了恩慈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了擔心的神色。她是在擔心我麼?視野中的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個個重影不斷地搖晃著,誅熹好像露出了無奈的笑容,「你的小夥伴真是好啊,對你這麼深情。」他看著恩慈自顧自地說著。恩慈沒有理他,只是慢慢來到我的身前。她抬起自己白皙纖細的手掌,輕輕地撫在了我的臉上,「睡吧,醒過來就沒事了。」
我笑著看向恩慈的眼睛,那閃爍著的透明光亮,是眼淚麼?一定是吧,恩慈一定是在擔心我,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啊。四周昏暗的光線終於一點一點的被黑暗全部吞噬了,只覺得身子向前一倒,我就昏了過去。
第十七章 晨曦
周圍又是那一片熟悉的黑暗,像是被包裹著,沒有溫度,也沒有觸感。我融在了這片黑暗之中,仿佛化成了無數細小的分子,就這樣飄蕩,飄蕩,不斷飄蕩著。
許久之後,有光源在黑暗之中點亮了一小部分區域,能夠隱約看得到有一張少女的臉浮現在光圈的邊緣,白皙而精致,是恩慈麼?活著的實感慢慢回歸到我的身上,眨了眨眼,我微微向旁邊側過頭,恩慈便出現在了我的視野中央。她的臉色仍然不算太好,有點像是耗費很多精力後再繼續熬夜才會造成的效果。
「恩慈……」盡管我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是什麼狀態,可我還是很擔心她。記得上一次她使用了式神之後,身體就虛弱了很多,這一次應該只會更嚴重吧。
「不是很害怕死亡麼,為什麼不跑?」
恩慈睜大眼睛盯著我看,從她的瞳孔中,我能夠看到自己此刻毫無生氣的倒影。是啊,我不是很怕死麼,為什麼不跑呢?「我也不知道啊……」我沒想到自己現在連說一句話都要這麼困難,剛一開口,喉嚨間就有一股氣流猛地竄了上來,無法抑制的咳嗽聲緊隨其後,硬生生地在我的嘴中爆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