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呀!不可以!)
世枝用力搖頭並挺直背脊,無奈……
雖然能借著藥物來提振精神,卻無法根除問題。這一點,她一清二楚。
改建房子時借了很多錢,現在還有一大筆貸款尚未繳清。另外還要賠償那些遭阿常砍傷的人,以及死者的遺屬;還有,民平當初欠下的債……結果,世枝和其他家人便背負了大筆債額,就算工作一輩子也還不完。就在最艱困的時候,松夫竟然……
那是從半年前開始的。松夫原本就多愁善感,一家生計全靠他一人之後,他就受不了了……世枝將這點視為原因。無論此看法正確與否,總之,松夫從那時開始,就在外面沾花惹草,大交女友。
世枝並無明確的證據,但因松夫生性老實,不善隱瞞,所以只需稍加註意,便可發覺。他臉上彷彿就寫著「我有外遇」和「我愛情婦」兩句話。世枝猜想:對方八成是公司內的年輕女職員,因為每逢周六下午,就感覺松夫怪怪的……
這種事若發生在很久以前,世枝定會窮追猛打,嚴詞逼供。一旦松夫泄口風露破綻,她就會大吵大鬧,哭哭啼啼,絕不寬待,並且立刻採取必要的行動,絕不手軟。然而如今的她,已經提不起那種精神,使不出那種力氣了。
所謂牽一髮而動全身,就如同取下環箍后,只要有一處傾斜,全體就會土崩瓦解一般。自從阿常發瘋而死之後,伊園家的「真實情況」就是這樣。
不只是松夫,和男、若菜、獨生子樽夫,甚至連我也……
小阿的笑聲從窗外傳來。世枝一邊蜷縮身子,一邊以無怨的表情,注視著左臂上的注射痕迹。她眼神獃滯,目光黯淡。
2
伊園和男下午蹺課,從學校溜出來,走進那家他常去的咖啡廳。
點了「香瓜蘇打」,叼著煙望向窗外。店門口的路旁,停放著一輛四百CC的紫色摩托車,看來華麗耀眼。
「我說伊園呀,你也該買一部機車自己騎啦!」
坐在對面的中島田太郎翹著二郎腿,說話時還一直搖蔽腳踝。
從國小時就與中島田很要好。和男心想:這傢伙現在也變了,小時候戴著一副圓圓的眼睛,看起來既乖巧又老實,現在居然將頭髮染成金色,還戴上一副嚇人的全黑墨鏡。外面那輛機車也是他的,去年就有了。
「這還用你說?」和男說著,故意「嘖」了一聲。「等我弄到錢,就……」
巴男是都立某高中二年級的學生。
他從小就不愛念書。很不幸,國中一年級時又被一位專橫傲慢的導師貼上「朽木糞土」的標籤,因而自暴自棄,走入歧途。幸好家人給他溫暖及鼓勵,總算振作起來,有心奮發向上,但就在那時候,母親阿常卻突然發瘋而死,父親民平也自甘墮落,往下沉淪……
巴男因而灰心喪志。
他原打算國中畢業后就離家工作,不再升學,但因姐姐世枝極力勸導,最後還是上了高中。不過,他的高中,使整個學區內程度最差的,就是公認的「朽木糞土學校」。即使如此,他還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擠進去。
入學之後馬上學會抽煙。第一個暑假又學會吸食迷幻藥,並成為順手牽羊的慣犯,還加入了飆車族。又曾恐嚇別校的學生,勒索財物。他自以為很新潮,其實毫無創意,只是典型的不良少年罷了。當然了,他自己並未察覺。
去年再過十六歲生日時,也和其他青少年一樣,想要去考機車駕照。擺脫世枝出錢,卻因家庭經濟狀況不佳,而被打回票。好在他平時有點積蓄,再加上打工所得,總算在今年春天拿到了駕照。接下來自然是想要擁有一部自己的摩托車,無奈……
沒錢買。依然是錢的問題。
雖然找到了只需分期付款,而不必繳納巨額頭期款的機車行,但老闆卻說必須有監護人,即連帶保證人的同意才行。可是想也知道,姐姐和姐夫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你最近很慘吧?我很同情你。不過,連一輛機車都買不起,未免太好笑了吧?大人都說沒錢,其實口袋裡很多哩。」
「反正錢最重要。」
「要我載你也行,但老是兩人共乘,未免……」
「早就知道了,何必多說?」
巴男將那已吸到盡頭的煙蒂用力摁熄,然後一口唾液吐到地上,他看見店員好像很不爽的樣子。
「就算你沒說,我也會在暑假之前將機車弄到手。」和男大言不慚,實際上毫無把握。能夠設法說服姐姐或姐夫,去簽下同意書嗎?還是要設法籌錢?但就算從現在起每天增加打工的時間,到放暑假為止,也無法籌到那麼多錢……
(……錢,錢,錢!)(世上還是金錢最重要!)
巴男邊想邊點燃香煙,然後叼著煙,朝窗外那部機車望去。他眼神獃滯,目光黯淡。
3
福田樽夫是國小三年級學生。
放學時,他老是獨自從學校後門悄悄溜出來,並且特地繞遠路回家,因為別的小阿比較不會走那條路。他還常常停下腳步東張西望,看看周圍的情況。這一、兩年來,他已經習慣這麼做了。
要是遇見別的小阿,一定又會被欺負羞辱。他最討厭被人譏諷嘲笑,所以,若是到了沒有老師或是其他大人的地方,他就盡量避免和同學碰面。
這天運氣不佳。他放學走的那條路,途中有塊空地,平常沒有人會待在那裡,今天卻有好幾名同學——而且是樽夫最討厭的那幾個——聚集在此。
樽夫一驚,立刻止步。
要轉身逃走嗎?還是要裝成沒看見的樣子走過去?正在猶豫時,那幾個同學中已經有人看到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