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險史系列(福爾摩斯探案集)

阿瑟 柯南 道爾 作品 第 44 頁 / 共 6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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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

「我不是官方偵探。我明白,是你女兒要求我到這裡來的,我現在是替她辦事。無論如何必須使小麥卡錫無罪開釋。」

老特納說:「我是個瀕臨死亡的人了。我患糖尿病已有多年。我的醫生說,我是否還能活一個月都是個問題。可是,我寧可死在自己家裡也不願死在監獄里。」

福爾摩斯站起身來走到桌子旁邊坐下,然後拿起筆,在他面前放著一沓紙。他說:「只要告訴我事實真相,我把事實摘錄下來,然後你在上面簽字,這位華生可作見證人。以後我可能出示你的自白書,但只是在為了拯救小麥卡錫的萬不得已的時候。我答應你,除非絕對必要,否則我不會用它的。」

那老人說:「這樣也可以。我能不能活到巡迴審判法庭開庭的時候還是個問題,所以這對我沒有多大關係,我只是不想引起艾麗斯的震驚就是了。現在我一定向你直說,事情經過的時間很長,我講出來倒用不了多長時間。

「你不了解這個死者麥卡錫。他是個魔鬼的化身。我這是說實話。願上帝保佑你可千萬不要讓他這樣的人抓住你的把柄。這二十年來,他一直抓住我不放,他把我這一生都毀了。我首先告訴你我是怎樣落到他手裡的。

「那是十九世紀六十年代初在開礦的地方。那時我是個年輕小夥子,很容易衝動,也不安分守己,什麼都想干;我和壞人結成了一夥,飲酒作樂,在開礦方面失利,以後當了綠林強盜。我們一夥共有六個人,過著放蕩不羈的生活,不時搶劫車站和攔截駛往礦場的馬車。我當時化名為巴勒拉特的黑傑克,現在在那個殖民地,人們還記得我們這一夥叫巴勒拉特幫。

「有一天,一個黃金運輸隊從巴勒拉特開往墨爾本,我們埋伏在路邊襲擊了它。那個運輸隊有六名護送的騎兵,我們也是六個人,可以說是勢均力敵,不過我們一開槍就把四個騎兵打下馬來。我們也有三個小夥子被擊斃才把那筆錢財弄到手。我用手槍指著那馬車夫的腦袋,他就是現在的這個麥卡錫。我向上帝禱告,如果我當時開槍打死了他,那就謝天謝地了,但是,我饒了他一條命,雖然我當時看到他那雙眯縫著的鬼眼睛一直盯著看我,好象要把我臉部的所有特徵都牢牢記住似的。我們安然地把那筆黃金弄到了手,成了大富翁,並來到了英國而沒有受到懷疑。在英國,我和我的老夥計們分道揚鑣,各走各的路,我下決心從此過安分守己的正當生活。我買了當時正好在標價出售的這份產業,親自用我的錢做點好事,這樣來彌補一下我在大發橫財時的所作所為。我還結了婚,雖然我的妻子年紀輕輕的就逝世了,卻給我留下了親愛的小艾麗斯。甚至當她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她的小手就似乎比過去的任何東西都要更加有效地指引我走上正道。總之,我悔過自新,盡我自己的最大能力來彌補我過去的過失。本來一切都很順利,但麥卡錫的魔掌一下把我抓住了。

「我當時是到城裡去辦一件投資的事,我在攝政街遇見了他,他當時是衣不蔽體,還光著腳。

「他拉著我的胳膊說:『傑克,我們又見面了。我們將和你親如一家人。我們只有父子兩人,你把我們收留下吧。如果你不幹……英國這裡可是個傑出的奉公守法的國家,只要喊一聲隨時都可以叫到警察。'

「唔,他們就這樣來到了西部農村,以後我怎麼也擺脫不了他們,從此以後,他就在我最好的土地上生活,租金全免。從此我不得安生,家無寧日,老是忘記不了過去,不管我走到什麼地方,他那狡詐的獰笑的面孔總是跟隨著我。艾麗斯長大以後情況更糟,因為他也很快就看出,我怕她知道我的過去,甚至比警察知道我的過去更怕得厲害。不管他想要什麼,他都非要弄到手不可,而不管是什麼,我都毫不遲疑地給他,土地、金錢、房子什麼都給,直到最後他向我要一件我不能給人的東西為止。他要我的艾麗斯。

「你看,他的兒子已經長大成人,我的女孩子也長大成人了,因為大家都知道我身體不好,讓他的小子插手於整個財產,對他來說是很得計的。但是,這件事我堅決不幹。我決不同意讓他那該死的血統和我們家的血統混到一塊去,並不是我不喜歡那個小夥子,而是因為他身上有他老子的血,這就夠受的了。我堅決不答應。麥卡錫威脅我。我對他說,即使把他最毒辣的手段使出來我也不在乎。我們約定在我們兩所房子之間那個池塘會面以便談出個結果來。

「當我走到那裡的時候,我發現他正在和他兒子談話,我只好抽支雪茄煙在一棵樹後面等待,等到他單獨一個人在那裡時再過去。但是,當我聽著他的談話的時候,憤激的情緒簡直達到了極點。他正在極力促使他兒子和我女兒結婚,根本不考慮她本人可能有什麼意見,好象她是馬路上的妓女似的。一想到我和我所心愛的一切竟然受這樣一個人主宰,我簡直氣得發瘋。我能不能衝破這個束縛呢?我已經是一個快要死去和絕望了的人。雖然我頭腦還清醒,四肢還相當強壯,但我知道自己這一生已經完了。可是,我記憶中的往事和我的女兒啊!只要我能使這條邪惡的舌頭保持沉默,那麼,我記憶中的往事和我的女兒兩者都得以保全。福爾摩斯先生,我是這樣做了,要我再來一次我都做得出來。我是罪孽深重,為了贖罪而過一輩子活受罪的生活是應該的。但是把我的女孩也卷進束縛我的羅網之中,這個我可受不了。我把他打翻在地猶如打擊一頭十分兇惡的野獸一樣,心中毫無不安的感覺。他的呼喊聲使他兒子趕了回來;這時我已跑到樹林里躲起來了,我倒是不得不再跑回去取我那件逃跑時丟下的大衣。先生,這就是所發生的全部真實情況。」

那老人在寫好了的那份自白書上籤了字。福爾摩斯當即說:「好啦,我無權審判你。但願我們永遠不會受到這樣一種誘惑而無法控制自己。」

「先生,我也很願如此。你打算怎麼辦呢?」

「考慮到你的身體情況,不打算做什麼。你自己也知道,你不久就要為你干過的事在比巡迴審判法庭更高一級的法院受審訊。我一定能把你的自白書保存好。如果麥卡錫被定罪我就不得不用它。如果麥卡錫不被定罪,它就永遠不會為任何人所見。不管你是活著還是死去,我保證為你保密。」

那老人莊嚴地說:「那麼,再見了。當你自己臨終之際,想到曾經讓我安然死去,你會感到更加安寧的。"這個身軀龐大的人搖搖晃晃地慢步從房間里走了出去。

福爾摩斯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上帝保佑我們!為什麼命運老是對貧困窮苦而又孤立無援的芸芸眾生那麼惡作劇呢?我每當聽到這一類的案件時,我都想起巴克斯特的話,並說,'歇洛克-福爾摩斯之所以能破案還是靠上帝保佑。'「

詹姆斯-麥卡錫在巡迴法庭上被宣告無罪釋放,因為福爾摩斯寫了若干有力的申訴意見,這些意見提供給了辯護律師。在和我們談話以後,老特納還活了七個月,現在已經去世了;很可能會出現這樣的前景:那個兒子和那個女兒終於共同過著幸福的生活,他們根本不知道,在過去的歲月里,他們的上空曾經出現過不祥的烏雲。

五個桔核

當我粗略地看了一遍我積存的一八八二年至一八九○年間福爾摩斯偵探案的筆記和記錄時,我發覺擺在我眼前離奇有趣的材料浩如煙海,實在太多了,竟不知如何取捨是好。有些案件通過報紙已經廣為流傳,但是也有些案件缺乏可供我的朋友盡情發揮其出類拔萃的才能的餘地,而我的朋友的這種卓越才能正是那些報紙亟想報道的主要題材。還有些案件使得他的擅長於分析的本領無法施展,正象有些故事一樣,成為有頭無尾的了。又有一些案件,他僅搞清楚了一部分,對其情節的剖析只是出於推測或臆斷,而不是以我的朋友所珍視的、準確無誤的邏輯論證為依據。在上述最後一類案件中,有一個案件情節異常、結局離破,使我不禁要有所敘述,儘管與這樁案子有關的一些真相是從未弄明白過,而且也許是永遠弄不明白的。

一八八七年我們經手過一系列頗為有趣和趣味不大的案件,有關這些案件的記錄,我都保留著。在這一年的十二個月的記錄的標題中,有關於如下各案的記載:"帕拉多爾大廈案";「業餘乞丐團案",這個業餘乞丐團在一個傢具店庫房的地下室擁有一個窮奢極侈的俱樂部;「美國帆船'索菲-安德森'號失事真相案";「格賴斯-彼得森在烏法島上的破案";還有"坎伯韋爾放毒案"。記得在最後一案里,當歇洛克-福爾摩斯給死者的表上發條時,發現該表在兩小時前曾被上緊了發條,從而證明在那段時間裡死者業已上床就寢。這一推論對於廓清案情至關重要。所有這些案件,我有朝一日也許會略述其梗概,但是其中沒有一個案件比我現在就要執筆描述的有著一連串撲朔迷離的情節的案件更加怪誕不經。

那時正值九月下旬,秋分時節的暴風雨猛烈異常。一整天狂風怒號,苦雨擊窗,甚至在這偉大的人類用雙手建造起來的倫敦城內,我們在這時刻,也失去了從事日常工作的心情,而不得不承認偉大的自然界威力的存在。它猶如鐵籠里未經馴服的猛獸,透過人類文明的柵欄向人類怒吼。隨著夜幕的降臨,暴風驟雨也更為猛烈。風時而大聲呼嘯,時而低沉飲泣,頗似從壁爐煙囪里發出來的嬰兒哭泣聲。福爾摩斯坐在壁爐的一端,心情憂鬱,正在編製罪案記錄互見索引;而我則坐在另一端,埋頭於閱讀一本克拉克-拉塞爾著的精採的有關海洋的小說。這時屋外狂風咆哮,瓢潑大雨漸漸變成海浪似的衝擊,彷彿和小說的主題互相呼應,混成一體了。我的妻子那時正回娘家省親,所以幾天來我又成為我那貝克街故居的舊客了。

「嘿,"我說,抬頭望了望我的同伴,「確實是門鈴響。今夜誰還能來?也許是你的哪位朋友吧?」

「除了你,我哪裡還有什麼朋友?"他回答道。「我並不鼓勵人們來訪。」

「那末,是位委託人吧?」

「如果是委託人,案情一定很嚴重。如果不嚴重,此時此刻誰還肯出來。但是我覺得這人更可能是咱們房東太太的親密朋友。」

福爾摩斯猜錯了,因為過道上響起了腳步聲,接著有人在敲門。他伸出長臂把照亮他自己的那盞燈轉向那張客人一定會在那裡就座的空椅子一邊,然後說:「進來吧。」

進來的是一個年輕人,外貌大約二十二歲左右,穿著考究,服飾整潔,舉止大方,彬彬有禮。他手中的雨傘水泄如注,身上的長雨衣閃爍發亮,這些都說明他一路上所經歷的風吹雨打。他在燈光下焦急地向四周打量了一下。這時我看出他的臉色蒼白,雙目低垂。一個被某種巨大的憂慮壓得喘不過氣來的人的神情往往如此。

「我應當向您道歉,"他邊說邊將一副金絲夾鼻眼鏡戴上。

"我希望我不致打擾您!我擔心我已經把從暴風雨裡帶來的泥水玷污了您的整潔的房間。」

「把您的雨衣和傘都給我,"福爾摩斯說,「把它們掛在鉤子上,一會兒就會幹的。我看,您是從西南來的吧。」

「是的,從霍爾舍姆來的。」

「從粘在您鞋尖上混合在一起的粘土和白堊上,我就很清楚地看出您是從那裡來的。」

「我是專誠來向您請求指教的。」

「這我很容易做到。」

「並且還要請您幫助哩。」

「那可就不總是那麼容易了。」

「我已久聞大名,福爾摩斯先生。我聽普倫德加斯特少校說過,您是怎樣把他從坦克維爾俱樂部醜聞案件中拯救出來的。」

「啊!不錯。人家誣告他用假牌行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