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
郭小芬的這一聲呼喚,令呼延雲吃了一驚,因為那語氣急轉直下,像在海中潛泳的人突然看到面前出現了一排白森森的鯊魚牙齒,充滿了警覺和緊張。接著,呼延雲聽見身後一陣沉重而迅猛的腳步聲,狂風一樣掠來,他還來不及回頭看是怎麼回事,一個粗壯的男子就哐當一聲,坐在了郭小芬旁邊的空座上,嚇得她身子直向旁邊縮。
這男子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西裝,滿臉的橫肉像用搓衣板搓過似的,一雙眼睛凶光畢現地瞪著呼延雲,用一種呵斥的口吻命令道:「你就是呼延雲吧?跟我來一下,我們家主人想見你!」
呼延雲連眼皮都沒有抬,伸出右手的食指,點了點他,又朝身後一揚,那意思再明確不過:「趕緊給我走人!」
呼的一聲,那男子原本攤開在桌面的手掌,霎時間攥成一個拳頭,骨關節咔咔作響,青色的血管像要爆裂一樣跳動著。
郭小芬卻不害怕了。
因為她清楚地看到,對面的呼延雲神情安詳,還略帶一點嘲諷。
同時,她也發現了坐在樓梯口的那個女人。
她不知道那個女人是什麼時候坐在那裡的。她似乎已經坐了很久,一直在喝著一杯紅茶,翻閱著一本線裝的《增訂格古要論》。這女人年齡看上去30歲左右,穿著一身米色的連衣裙,梳著齊耳的短髮,一雙秀美的眼睛里放射出深邃的光,嘴角的線條十分鮮明,圓潤的下巴有點前傾,顯得十分知性,又略帶一點威嚴。
從那個粗野的男人闖過來開始,這女人始終沒有往這邊看一眼,但是,就在她將手中的茶杯輕輕往桌面一頓的一刻,那男人低聲咒罵了一句什麼,收起拳頭,悻悻地離開,下樓去了。
二樓又恢復了安靜,彷彿是雷聲大作后滴雨皆無的地皮。但是,一切顯然沒有結束。那個女人把書一合,拿在手中,站起身,慢慢地向這邊走過來,輕輕坐在了剛才那個男人坐過的位子上,先朝郭小芬一笑,又用含有歉意的聲音對呼延雲說:「呼延先生,您好。」
呼延雲沒理她。
那女人倒也不生氣,拿起肯德基的彩色餐盤墊紙,折了幾折,用細長的指甲順著折線劃出重重的幾道痕,沿著痕迹撕成名片大小,翻過來,從裙子的口袋裡掏出一支簽字筆,在白色的背面先寫了一個手機號碼,11個數字不僅絲毫不差地排成一條直線,而且間距幾乎一致。然後她在數字的下面勾勒了一隻鳥的形狀,再把鳥整個塗黑,最後加上了3條腿。她拿起這張紙片,啟開紅唇,輕輕一吹,把墨漬吹乾,雙手遞給呼延雲,恭敬地說:「呼延先生,這是我的名片。」
郭小芬驚訝得瞪圓了雙眼,她立刻意識到這女人的身份非同尋常——大名鼎鼎的國內第一古玩商「朱門」的現任掌柜朱夫人。
早些年,朱門在古玩界字型大小並不響亮,只跟在大字型大小的後面倒騰些隨行就市的二流貨,元青花熱了它賣碎瓷片兒,紅木傢具熱了它賣「仿蘇做」的椅子,玉器熱了它就賣皮料子。老掌柜朱福全去世之前,將象徵著掌柜權力的青玉鑰匙交給了孫媳婦。此後,不到三年時間,朱門便奇迹般地迅速崛起,大肆兼并,成為擁有全國各大城市百十個分號的第一大古玩商。行內的人傳說,朱門不幹凈,刨墳掘墓、盜賣國寶,無惡不作,而且轄制了幾個勢力龐大的黑幫作為羽翼,使得生意通關無礙。但傳說歸傳說,沒有人敢公開說朱門半個「不」字。
而使朱門雄霸古玩界的那位孫媳婦,就是眼前這位實際年齡已經40有5的朱夫人。她原本姓袁,真實的身份和名字,一直是個謎。這個女子才識驚人,碑帖印章、青銅玉器、陶瓷字畫……全掛子「掌眼」。交遊也極廣,黑白兩道的上層人物,無不熟稔。她的名片最有特色,覺得你有交際的價值了,撿到什麼紙,順手就裁成名片大小,把聯繫方式寫在上面,並繪一隻「三足烏」為記——《史記?司馬相如列傳》中說西王母「有三足烏為之使」,表明自己只為高層採辦的身份。別小看這麼一張隨意書寫的紙片,普通人但凡能拿到一張,都是天大的福分。
偏偏就有人身在福前不納福。朱夫人將紙片捧了半天,呼延雲把手往褲兜里一揣,絲毫沒有接納的意思,冷冷地說:「朱夫人,您有什麼事情,請直說。」
朱夫人一笑,把捧著名片的手放下:「剛才我那個手下粗鄙無禮,請呼延先生見諒。我今天來,是想和先生說兩件事。」
聽這位有錢有勢的朱夫人一口一個「先生」,再看對面的呼延雲那張娃娃臉,郭小芬忍不住偷偷地笑。
「第一件事,謝謝您上午救了犬子。」朱夫人說。
呼延雲一愣,把手從褲兜里掏出,態度謙和了幾分:「哦,原來您是朱志寶兄弟的媽媽,失敬失敬。」
朱志寶這事還要從這天早晨說起。
早晨上班的高峰時段,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的地鐵車廂里,突然爆發出一陣叫罵聲,「抓住這個臭流氓」、「抽丫挺的」、「別讓他跑了」,中間還夾雜著女人的哭聲。乘客們都探頭探腦地想看個究竟,但視線被無數個腦袋擋得嚴嚴實實,直到在下一站停車,才透過車窗看見:三個男人撕擄著一個胖子往外面走,後面還跟著一個哭哭啼啼的女子。
胖子被幾個見義勇為的好市民帶到設在地鐵站裡面的民警值班室,一進門,一個坐著的警察站了起來,問怎麼回事。
一個高個子的男人指著胖子說:「他在車廂里對那位小姐進行性騷擾,被我們抓住了。」
站在門口的女子還在哭泣,她長得挺漂亮,就是眉眼的妝上得太重了,梳著個蓬鬆的「一把抓」。身穿一件紅色弔帶連衣裙,腿上是一對黑色的大格子漁網襪,白花花的大腿肉彷彿要從網眼裡綻開似的。
「別哭了,怎麼回事啊?」警察問她,「你自己說。」
「他一直在我身後站著,用他的那個……那個不停地頂我,我躲都躲不開。」女子哭得更傷心了。
警察嚴厲地問胖子:「有沒有這回事?!」
胖子看上去20出頭,一張肥嘟嘟的臉上掛著一雙小眼睛,也許是著急的緣故,他說起話來有點結巴,而且一結巴就翻白眼,給人感覺有點缺心眼:「我……我沒有頂她,她……她撒謊。」
「你就是頂我了!」女子指著他的鼻子說,「我往前,你也往前,朝我屁股上頂,硬硬的,你以為我感覺不出來?」
「我……我沒有。」胖子打了個噴嚏。
另外那三個男人一齊作證:「他就是頂了!簡直是他媽的禽獸!」「我們在旁邊都看見了……」「這位小姐急得直叫,我們拉開時,這胖子的那玩意兒還支棱著呢!」
胖子急得一腦門子汗,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對那警察哀求道:「你們放我走……走吧,我今天有事兒呢。」
「有事兒?」警察冷笑一聲,「你現在就有事兒了,去,牆角那兒蹲著去。」
「我真的沒有頂……頂她!」胖子臉漲得通紅,「他們合夥兒欺負我!」
「我讓你牆角那兒蹲著去!你沒聽見是不是?」警察瞪圓了眼睛,「合夥兒欺負你?他們怎麼不合夥兒欺負我啊?你把我們警察當傻瓜?!」
胖子嘴唇哆嗦著,眼睛里泛起了淚花。
「喲喲喲,還哭啦,一個大男人也不害臊,早知道別他媽干那臟事兒啊!」警察說,「瞧你丫那樣兒,整個一傻子。」
胖子一下子昂起頭,憤怒地喊了起來:「我……我不是傻子!」顯然「傻子」這兩個字刺激了他。
第20頁完,請續下一頁。喜歡 Amo hot 推理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