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把犯罪嫌疑人緝捕到公安機關,並不像人們普遍認為的那樣,罪犯只有「供認不諱」的份兒,在公安機關強化執法文明、杜絕刑訊逼供的今天,更恰當的比喻是:警方是莊家,犯罪嫌疑人是閑家,審訊就是鬥智的賭博,無非是莊家的贏面大一點而已。而輸贏的關鍵在於,各自的手中握有多少底牌,以及憑藉底牌現場發揮的情況。如果警方證據確鑿,並在適當的時機拋出,就會攻破犯罪嫌疑人的心理防線,使其認罪伏法;相反如果審訊者過早地亮出底牌,讓犯罪嫌疑人知道警方所掌握的「不過如此」,就會拚死抵賴,使審訊步入僵局,最終逃脫法網。這也就是小張從審訊一開始就讓小青自己交代、決不說明因何緝捕她的原因,希望小青在慌亂中,為自己掩飾得越多,言語露出破綻的可能性就越大。但是,司馬涼剛才被馬笑中激怒,脫口說出了「殺害楊薇」的話。這樣一來,如果小青真的是殺人兇手,就搞清了警方的偵辦原因,對下一步的審訊將非常不利。
馬笑中鬧到刑警隊,純粹是一時興起。他覺得小青眼熟,且聽她的歌聲清澈動人,憑藉多年辦案的經驗,覺得她不像個殺人犯。但冷靜下來也知道,不能憑感情辦案,尤其小青的犯罪嫌疑確實重大。
司馬涼和馬笑中對視一眼,達成了默契,一起走出了屋子,來到了另外一間辦公室。
司馬涼把門關上。
狹小的房間,氣氛因密閉而驟然緊張起來。馬笑中惡狠狠地瞪著司馬涼,司馬涼的凸眼珠動也不動地回瞪著他,兩個宿敵的目光有如激流撞擊在岩石上,一剎那,他們不約而同地看到了對方的粉身碎骨。
畢竟混不過對方,司馬涼清了清嗓子說:「馬所長,我問個問題:這個小青,你以前是不是認識?」
「打住。」馬笑中把巴掌一豎,輕蔑地說,「我知道你腸子里在竄什麼屁——沒那回事!」
「那我就不明白了。」司馬涼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你為什麼要回護這個女人?」
馬笑中雖然理虧,但嘴極硬:「不是回護,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犯錯誤。你拿出人證和物證來證明小青有罪,我立馬走人;可要是拿不出來,她就不過是普通的涉案人員,你給她摘了銬子,再端上杯水,好好問她話,我在旁邊看著,問完了我送她回家,她住的地方也在我們派出所管轄範圍內,我有責任維護她的公民權利。」
這番話講得義正詞嚴、堂而皇之,聽得司馬涼目瞪口呆,雖然明知道這小子是扯了內褲當軍旗,但還真駁不了他:「馬所長,咱們都別動氣,平平靜靜地來談一談這個案子,行不行?」
馬笑中拖過一張椅子,攤手攤腳地往上面一坐,拿出一副聽下屬彙報工作的派頭:「你說吧。」
司馬涼強咽下一口惡氣,慢慢地說:「首先,有一點已經是不爭的事實,那就是楊薇確實是他殺而不是自殺,但是我得出這個結論,並不是郭小芬那個費勁的推理,而是憑一個簡單的事實:在案發現場沒有找到楊薇的手機。」
馬笑中一愣。
司馬涼看在眼裡,暗暗得意:「既然楊薇被害前用手機給樊一帆打過電話,那麼如果她是自殺,手機一定還留在房間里,不會自己消失。現在可以判斷,手機里一定是留有暴露兇手身份的信息,所以被兇手拿走了。」
馬笑中不禁點了點頭。
「我要和你達成的第二個共識是,兇手應該就在參加『恐怖座譚』的成員之中。」司馬涼說,「因為小青講的那個鏡子殺人的故事,就是她自己編出來的,這一點她剛才已經親口承認了。一群人聽了一個編出來的故事,當晚就有一個在場者按照故事中的情節被殺害,現場也有一面被打碎了的鏡子,這難道是巧合?兇手是外人的可能性,恐怕連億分之一都不到。兇手一定是在『恐怖座譚』上聽了——或者了解了這個故事之後,模仿其中的情節殺死了楊薇。」
「我同意你說的,兇手就在『恐怖座譚』的參與者之中,但是我覺得小青不會是兇手。」馬笑中搖了搖頭,「她自己講了個故事,然後按照故事中的情節布置殺人現場,這不是擺明了自己挖坑自己跳嗎?難道她生怕警方懷疑不到她?」
「我倒覺得,這正是小青狡猾的地方,她故意製造一個對自己極端不利的現場,引起你這樣的思維,使她的『最大可能』變成『最大不可能』。」司馬涼的目光陰冷地一閃,「這些在酒吧里混的小姐,社會經驗非常豐富,詭計多端,笑起來像天使,狠起來像魔鬼,馬所長可不要被她虛偽的表面迷惑住啊。」
「我調查過了,她不是小姐,只是在酒吧里彈琴賣唱。」馬笑中不客氣地說,「我也不是3歲小孩,用不著你來教訓我!」
司馬涼的喉結往下壓了壓,接著說:「既然兇手就在『恐怖座譚』的參與者之中,那麼只要用排除法就可以發現真兇了。一共6個人中,楊薇已死,樊一帆和老甫一直在一起,他們是晚上12點之後從老甫家的樓下打車來到青塔小區的,憑藉老甫提供的發票,載過他們的計程車司機已經找到,證實無誤。
「剩下3個人中,夏流可以排除。據老甫說,楊薇給自己的空房間打了個電話,發現有人接聽之後——插一句,我認為這十有八九是串線或撥錯號碼了——就匆匆趕到青塔小區去。夏流嚇得夠戧,回家都不敢,跟老甫說好了先在他家住一宿,後來,還是因為和樊一帆吵嘴才憤然離開。離開的時間大約在晚上11點55分。從樊一帆家打車到青塔小區,再進入楊薇家的空房子,整個過程需要大約15分鐘,而楊薇的被害時間是12點整,夏流再怎麼快也趕不到。何況他那麼胖,行動速度恐怕比一般人還要慢一些。
「剩下兩個人,周宇宙和小青。說他們兩個殺人,其實有一個共同的疑點:那就是他們走的時候,楊薇還沒有給自己的空房子打電話,他們並不知道楊薇當晚會到那個平時很少住的空房子里去。這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他們兩個人中的一個出於某種原因,在離開老甫家之後,給楊薇打了個電話,楊薇恰好正在騎車趕往空房子的路上,接到電話覺得多個伴兒還可以壯膽,就約好了這個人在青塔小區見面,一起進到空房子里去,結果被殺害。」
馬笑中一拍大腿:「那就是周宇宙了,壯膽肯定要找個男人嘛!」
「老甫和夏流都說過,周宇宙和楊薇根本不熟,連面都沒見過,很難想象他會主動打電話給楊薇,更難想象楊薇會叫他陪自己去青塔小區。」司馬涼說,「再說壯膽只是我的設想之一,很可能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約會原因,但是有個事實是明確的——楊薇被殺死了,也就是說,哪怕有一萬個約會原因,但兇手的特徵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她)有殺害楊薇的動機。真兇是誰,一下子就水落石出了。」
他翻開馬笑中提供的審訊簿:「老甫和夏流都不約而同地提到,小青恨極了樊一帆,而楊薇是給樊一帆出謀劃策的『軍師』,恐怕小青也一樣想要她的命,所以才在昨天夜裡下了殺手。而周宇宙則完全沒有殺害楊薇的動機。」
「這都是你的猜想。」馬笑中的嘴角歪咧著說,「人證呢?物證呢?」
「物證我暫時沒有,人證我卻有一個。」司馬涼慢條斯理地把周宇宙的證詞講了一遍,然後用嘲諷的目光望著馬笑中說,「馬所長,這下子,小青的殺人嫌疑怕是抹不掉了吧!」
馬笑中呆了半晌,突然爆出一句:「周宇宙說謊!純粹是放他媽的狗臭屁!」
「馬所長。」司馬涼皺了皺眉頭,「你說話能不能稍微文明一點?周宇宙怎麼撒謊了?」
「他就是撒謊!」馬笑中斬釘截鐵地說,然後把椅子嘩啦一聲拖到辦公桌前,順手摸了張紙和筆,一面勾畫著青塔小區的地形圖,一面指點著對司馬涼說:「現場訪問情況報告是我們所里老田做的,我能一個字不落地背下來。昨天夜裡,青塔小區正門的值班門衛是李夏生大爺,他是12點整與一個姓趙的老頭兒交接班的,趙老頭兒近幾天犯青光眼,什麼都看不清楚,所以只是充個門神,根本無法指認12點前什麼人進入過小區。李大爺就不一樣了,他的眼神兒是出了名的好使,他說12點以後到警察趕來這段時間,進入小區的只有樊一帆和老甫——更重要的是,12點以後,沒有人從正門走出小區。
「小區里的小飯館老闆娘李丹紅能證明李大爺的話。那晚12點之後小飯館打烊,她就搬了個馬扎坐在門口,一邊乘涼一邊擇菜。」馬笑中在紙上畫了個「丅」,說,「這一橫是住宅區,這一豎是從正門到住宅區的南北向通道,那個小飯館你也看見了,恰好處在橫豎交叉點的旁邊,打個比方,等於在一個玄關的側面。也就是說,任何人只要想從正門出入,不被李丹紅看見是不可能的。李丹紅也說,警察來之前,只看到樊一帆和老甫往小區裡面走,此後沒有人走出小區。
「整個小區還有一個小門,是個尖頭的鐵柵欄門,正對著發生命案的6號樓的南門,如果兇手作案之後從這個門出去,倒是能避開李丹紅和李夏生的眼睛。問題在於,這個鐵柵欄門一直是緊鎖的,鎖芯都生了銹,用鑰匙都打不開;想從鐵柵欄之間的空當鑽出去,我們也試驗過了,即便是最苗條的女警也辦不到。
「所以,那個周宇宙現在要是站在我跟前,我肯定給他一大嘴巴!」馬笑中忍不住把巴掌呼地一掄,嚇得司馬涼脖子一縮,「我要問問這個王八蛋,他說親眼看見小青在夜裡12點之前走進了青塔小區,OK,那麼小青12點之後是怎麼走出小區的呢?!他要是敢說小青是在其他樓里藏著,等到警察今早解禁后才溜出小區的,我就再朝臉上給他一腳,踢爛他的臭嘴!我已經調查清楚了,小青是今天凌晨零點30分左右回家的,有3個室友可以給她作證。」
王八蛋、臭嘴……分明是指桑罵槐,司馬涼也不生氣,成竹在胸地陰笑一聲:「這個問題我早就想明白了,不然我也不會興師動眾地去抓人了。小青跟那個叫張偉的記者的路徑一樣,張偉怎麼來到青塔小區的,小青就是怎麼走的……」
好像天靈蓋上被人擂了一拳,馬笑中有點發矇:「你是說——」
「她肯定是順著草坡爬到望月園裡逃走的。」司馬涼說完,然後把后脊舒服地往椅背上一靠。
走出刑警隊的大樓,豐奇去取車,馬笑中瞪著自己映在地上的那道有點發藍的影子,獃獃地一動不動。豐奇把車開到他面前,請他上車,他半天才反應過來,揮揮手說:「你先回,你先回。」
跟了他這麼久,第一次見到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豐奇也不敢多問,開車先回所里了。
馬笑中慢慢地走出院子,繞過白色圍牆,順著銹跡斑斑的鐵道漫無目的地溜達著。夕陽西下,滿天都是被燙傷一樣紅得異樣的光。他的心中煩亂,猶如找不到巢的歸鳥,唯有撲扇著翅膀,在暮色初滲的四野倉皇地衝撞。
眼前出現了一座破破爛爛的石橋。橋頭站著一條很肥大的黑狗,瘦瘦的臉孔,兇惡地瞪著他,吐出紅紅的舌頭。不知怎麼的,馬笑中越看那條狗越覺得像司馬涼,從地上抓起塊石頭丟過去,石頭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曲線,黑狗目測了一下,估計打不到自己,所以很沉著地紋絲不動。見石頭落在了離自己很遠的地方,它沖馬笑中汪汪大叫了兩聲,很得意地搖起尾巴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