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殤

呼延雲 作品 第 46 頁 / 共 8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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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後,我也開始喜歡上了鏡子,尤其是銅鏡,你有沒有計算過,一面2000年前的漢代銅鏡,曾經映照過多少人的多少種生活。想一想就會令人心旌搖蕩。特別是在閱讀史書的時候,身邊擺著一面銅鏡,你能想象,昭陽舍的連弧蟠螭紋方鏡中,趙飛燕在水晶盤上翩翩起舞;你能想象,李白望著蟠龍紋鏡,吟誦『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你能想象,22歲的辛棄疾對著湖州鏡整理自己的盔甲,然後昂首走出軍帳,策馬揚鞭,直入敵陣,端個氣吞萬里如虎;你能想象,深夜,長著白鬍子的蒲松齡坐在簡陋的茅舍中,沐浴著蒼白的月光,望著一面古老的捉鬼圖紋方鏡,腦海中浮現出了聶小倩、嬰寧……」說到這裡,阿累不由得喝醉酒一般微笑起來,輕輕地搖著頭。

小青從小歷史就學得不好,對「端個」是什麼意思也不大懂,可是看阿累這麼高興,她的心裡也挺快樂的。

「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開始害怕銅鏡了。」阿累突然說。

「害怕?」小青困惑地望著他。

「沒錯。害怕。」

「為什麼?」

阿累停下腳步,站在一個粉盈盈的時尚飾品店前,擦得異常明亮的玻璃映照出他和小青的身影。「世界上有兩樣東西最冷漠:一個是時鐘,另一個就是鏡子。時鐘滴答滴答,分秒不差地為你的生命倒計時;而鏡子裡面,此刻是你的身影,彼時又是他的影像,它不帶任何感情地映照著每一個走過它的人,無論這個人生還是死,善還是惡,年輕還是蒼老,幸福還是痛苦,無論2000年還是4000年,10000年又怎麼樣?鏡子根本不在乎這些。它沒有生命,它永遠不會為曾經用它端詳過自己的那些人留下哪怕一道淺淺的痕迹,它在乎的只是現在站在它跟前的那個人。它太冷血、太勢利,那麼多人用它觀察過自己的生命和靈魂,最終它留下了關於他們的什麼?什麼也沒有!只剩一層象徵著腐爛的銅銹!」

阿累有些激動,凹進眼窩裡的一雙狹長的眼睛里,躥動著火苗似的光芒。他把手掌狠狠地壓在玻璃上,像是要把自己的影像抹殺一般。飾品店的門打開了,一個看上去像是店員的女孩子走了出來,緊張而不解地看著他。小青知道再這麼下去警察很快就要被召來了,趕緊拉著阿累離開。

自從在阿累家見了一面之後,隔三差五的,阿累會約小青出來散散步、吃頓飯或者喝杯咖啡什麼的。他笑稱「算是對你把錢包還給我的感謝吧」,因為小青既沒有要他的錢,也堅決拒絕接受一面銅鏡的饋贈。

小青在酒吧里混了這麼久,覺得大部分男人都只能分成兩種:出來買的和出來賣的。而阿累則完全不一樣,雖然他有點憨,笨嘴拙舌的,但是他的品行非常端正,就像一面布滿了「綠漆古」的銅鏡,你可以說它迂腐,卻不能說它不潔。小青不是傻子,她知道阿累喜歡上了自己,可是他從來沒有做過任何想要親近她的舉動,甚至連親昵一點的玩笑都沒有開過。以至於小青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常常感覺回到了童年那「小貓小狗」的時代。

「我覺得你想得太多了。」小青說,「想得太多的人都不快樂。你看我,我沒你那麼有錢,更沒你那麼有學問,可是我想得很簡單,只要我能不受人欺負、自己養活自己就可以了,別的事情我都不去想。比如你要是送給我一塊手錶、一面鏡子,我肯定特別高興,因為我有了屬於自己的東西啊,至於這手錶是不是給我倒計時的,我才不在乎,反正它要給所有的人倒計時;這鏡子將來再去照誰,我更不操心,只要它照過我和我喜歡的人就行了……」

阿累看著小青那清純的臉龐,不由得笑了:「好吧,那一言為定,我就送你一塊手錶和一面鏡子。」

「不不不!」小青連連擺手,「那可不行,我就打這麼個比方,不是跟你要東西。反正,你別瞎想就比什麼都強。」

「嗯。」阿累重重地點了點頭。小青不由得撲哧一笑,他懵了:「怎麼了?你笑什麼?」小青說:「你的鼻子真大,一點頭就跟要掉下來似的。」阿累也不禁哈哈大笑,笑聲就跟在水缸里似的,瓮聲瓮氣的。

「對了,小青,你有沒有男朋友?」阿累忽然問道。

「怎麼問我這個?」小青說。

「沒什麼,就是想到了,隨便問問。」阿累有點慌了,捏了捏鼻子,「你這麼可愛,這麼漂亮,追你的人一定不少吧?」

小青點點頭:「倒是不少。在家的時候就有,鄉下的小夥子都直接,騎個摩托車跟在你後面不停地搭訕,能跟出好幾里地,打都打不走。不過,我姐姐讓我好好學習,不許太早談戀愛。後來我跑到城裡,在酒吧找到工作,有好多特別噁心的男的想占我便宜,對付這種人我能忍就忍,忍不了就動手抽他們——我靠彈琴唱歌掙錢,別的想都別想!還好我們酒吧老闆面子大,又挺欣賞我的,我每次惹禍他總能給我撐住,呵呵。」

阿累一面聽,一面默默地點著頭:「這樣好,這樣好。不過,你一個人在這大都市裡闖蕩,身邊還是有個人照顧的好……你有沒有喜歡的男孩子?」

小青凝視著他,半天才說:「有。」

阿累一愣,目光里閃過一絲惆悵:「能告訴我是誰嗎……需要的話,我幫你撮合撮合。」

小青依舊凝視著他,歪著腦袋,把兩隻白嫩的小手往身後一背,撅起嘴輕輕一笑:「不行。這個世界上,我誰都可以告訴,就是不能告訴你。」

一陣秋風掠過,猶如一捧冰涼的雪水,將兩人之間的空氣擦得更加清澈、透明了些。縱然是阿累這般木訥的人,也聽懂了小青的話,不由得痴痴地微笑起來。

但是,小青永遠也不會忘記,就在那一片落葉之後,一切都變了。

一片落葉,枯黃得幾近發黑的落葉,從他們頭頂的樹杈上飄落了下來。它很有可能是這個深秋的最後一片落葉,那麼巧地,在兩個人對視的目光之間劃過,像用刀切斷了似的。阿累的雙眸本來放射出炭一般熾熱的光芒,而在那片落葉劃過他的眼際之後,頃刻間變得極其冰冷,甚至有點殘忍。他的嘴角抽搐著,彷彿剛剛咽下了毒藥。

「阿累……你怎麼了?」小青有些驚慌。

「沒什麼。」阿累冷冷地說,「咱們走吧。」

那一刻,小青清楚地感覺到了冬天——提早來臨的冬天。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阿累沒有再和她聯繫。小青感到很困惑,把兩個人交往中的每個細節翻來覆去地想,實在想不出自己什麼地方得罪了他,最後脾氣上來了:你不理我我還不理你呢!也不給阿累打電話。每天板著臉在酒吧里彈琴,歌唱得越來越少了,人也有些憔悴,眼圈黑黑的,一看就是覺睡得不踏實。

有一天下班后,透視裝倒了杯香檳,推到她面前說:「喝一點吧,比百憂解還有效。」

小青愣了愣,拿起來就喝了一口,金黃色的液體滑入口腔的一刻,清冽中又有那麼一點點酸澀,很像此刻自己的心情。

「他好久沒來找你了?」透視裝用修長的指頭壓住一枚硬幣,在紫黑色的實木櫃檯上滾過來又滾過去。

「你說誰?」小青裝出不知道的樣子。

透視裝一笑:「阿累。」

「他和我沒關係!」小青生氣地說。

「別裝了。戀愛就像你手中的這杯香檳,不管表面上怎麼平靜,心底泛起的氣泡還是一眼就能看得見。」透視裝摟住她的肩膀,「我說小青,阿累有老婆的,我告訴過你,就是那個樊一帆,你難道甘心當二奶?」

「我絕對絕對不會給任何人當什麼二奶!」小青嚴肅地說,「我和阿累是挺要好的,但只是普通的朋友,真的沒有別的關係。再說了,我上次去他家還錢包時,聽他媽媽正勸他趕緊離婚呢。」

「哦。」透視裝點了點頭,「也好,他壓根兒就不該和她結婚。」

小青忍了半天沒忍住,問:「阿累怎麼會娶樊一帆那種女人?」

「阿累就是一宅男,與世隔絕太久,難免傻傻的。」透視裝點起一根煙,抽了兩口說,「有一次他來咱們酒吧喝酒,正好趕上樊一帆和幾個人包了旁邊的卡座玩遊戲,那遊戲據說就是樊一帆自己想出來的,特別多幺蛾子,仰著頭往嗓子眼裡塞花生米,拿氣托著,不能咽下去,最後比賽看誰塞得多。結果不知怎麼的,樊一帆把一粒花生米嗆到氣管里去了,當時就直翻白眼。她那幾個朋友驚慌得「哇哇」亂叫,誰也沒辦法。多虧阿累以前在書上看過氣管有異物的急救方法——所以說讀書多了還是有點好處的。他從後面抱住樊一帆的腰,兩隻手握成拳頭,順著她的腹部用力向上擠,總算幫樊一帆把那粒花生米咳了出來,才沒鬧出人命。他倆就這麼認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