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殤

呼延雲 作品 第 51 頁 / 共 8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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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雲點點頭,來到409房間的門前。豐奇指著門上一個清晰的腳印說:「這是老甫踢門而入的時候留下的,當時這個房門並沒有反鎖,他用手指頂了一下,推開了一點,立刻聞到一股濃重的腥氣,覺得裡面肯定是發生了很不好的事情,怕屋子裡還藏有什麼人,也是為了給自己壯膽,才一腳踹開的。」

呼延雲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腳印,站起身往屋裡走去。

然後,就看到了客廳的地板和牆壁上用粉筆勾勒出的清晰的一圈白線,很明顯是一個坐著的人形。在人形線的內外,殘留著一斑斑已成黑色的血漬。由於這套一居室的窗戶是朝北的,加之為數不多的幾樣傢具:沙發、電視櫃、床、寫字檯也大多是冷色調的,所以,儘管是陽光燦爛的午後,整個房間依然十分陰暗,彷彿到處都鋪陳著一片片剪碎的陰影,而那些血漬則是所有陰影中最殘破的片段。

馬笑中把案件的卷宗打開,指著勘驗現場時拍攝的楊薇慘死的照片說:「當時,她就坐在這裡,背靠著牆。」

郭小芬湊上來,先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那一圈人形白線,視網膜里的兩個影像,猶如將底片浸泡在顯影液之中,漸漸浮現出了一幅新的可怖畫面: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電筒的光芒顫巍巍地探入,照亮了浸泡在血泊中的死屍,楊薇的眼白和瞳人中殘餘的光芒,彷彿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看到了極其可怖的東西——好端端的,郭小芬渾身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呼延雲把照片和人形白線對比著看了半天,又忽然單腿蹲下,正好是「面對」著楊薇屍體的位置,再次對照著照片看,視線像用筷子從一個碗往另一個碗里夾豆子一樣,反覆游移了好幾遍,突然問:「一共捅了幾刀?」

「一……一刀拿下!」馬笑中學著《有話好好說》里的姜文,結結巴巴地說。

呼延雲瞪了他一眼:「說正事兒呢!」

馬笑中歪了歪嘴巴:「確實是一刀致命,法醫鑒定過了,正好插進心臟,然後再把刀拔出,所以血噴出來不少。要我看,這根本不可能是女人做的案子,只有男人才有這麼大的力氣。」

「不見得。」郭小芬說,「女人只要練習一段時間手勁和腕力,刺殺時一手執刀,另一隻手抵住刀柄的底端,在插入刀子時施加壓力,同樣可以刺進心臟,至於拔出,那就更容易了。」

「這是行兇的刀。」馬笑中遞過來一張照片,呼延雲拿在手中細細地看。

「對了,我想起一件事情來。」馬笑中說,「我第一次來到案發現場的時候,蹲在屍體前面,聞到她臉上有一股香味兒,我告訴了司馬涼,可是那孫子不答理我。」

郭小芬說:「楊薇是個女人嘛,總要塗脂抹粉,灑點兒香水什麼的。」

馬笑中搖搖頭:「問題是楊薇的屍體是素顏,沒有上什麼妝啊。而且我們在案發後去過楊薇住的地方,她幾乎不用香水兒的。」

「會不會是她的發香?」郭小芬問,「或者體香,女人身上都有淡淡的香味兒的,聞香識女人嘛。」

馬笑中很肯定地說:「不是,確實是她臉上的香味兒……」

呼延雲把行兇的刀的照片還給了馬笑中,站起身,伸手拉開了洗手間的門。

由於是暗衛,裡面黑漆漆的,豐奇伸手咔地一下,將牆上的開關一扳,天花板上的一盞燈亮了,也許是瓦數太低的緣故,感覺比沒開強不了多少,不過,還是能看到地板上一片銀閃閃的光芒,活像是一群蛾子被撕得粉碎的翅膀,中間還夾雜著某些鉛灰色的碎片,那是反面朝上露出鏡背漆的鏡片。

呼延雲很驚喜:「這些碎鏡片沒有打掃嗎?」

豐奇搶在前面說:「刑警隊那幫人想打掃后,把這些鏡片收進證物袋帶走,但被我們所長攔住了,他說案發現場在結案前要儘可能地保存原貌,這樣才便於反覆勘驗。」

「喲,有進步啊!」郭小芬說,不知是表揚還是挖苦。

馬笑中拍著胸脯說:「沒辦法,天生麗質難自棄!」

他耍貧嘴的工夫,呼延雲已經蹲在地上,專心致志地研究起散碎一地的鏡片來,這些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鏡片,幾乎每一片里都映出他困惑不解的目光,彷彿是無數只疑問的眼睛,在不約而同地眨動著。

兇手為什麼要打碎這面鏡子?這一行為的意義究竟何在呢?

呼延雲思索著,不由得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拈起一塊鏡片。郭小芬忍不住輕輕地叫了一聲「小心」!然後才想起他戴著橡膠手套呢。呼延雲轉頭朝她微微一笑,她把頭一扭不看他。

鏡片沒有什麼新奇的,既沒有化成一攤水也沒有冒出一股煙,更不是什麼貴金屬的材質,只是一塊堅硬而冰涼的玻璃,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散碎在地面的狀態也很自然,沒有形成什麼圖案或構成什麼符號。

他站起身,平視著掛在牆上的粉色塑料鏡框。鏡子已經破碎解體,鏡框內圈的邊緣,突兀地豎著許多刀鋒似的玻璃碴子,露出有點發黑的、好像被火燎過的牆面,像是一口被打碎了的牙緊緊咬著一塊熏肉。

這是什麼?

鏡框下緣的托架上,放著眉筆,睫毛刷、梳子、唇膏……但最顯眼的是,居然有一把中等型號的活動扳手也放在上面。開著口,但開得不大,上面有一些磨損的痕迹,但總的看來比較新,使用的次數不會很多。

他拿起這把扳手,看了又看。馬笑中把腦袋伸過來:「這兒怎麼有把扳手啊?」

郭小芬把衛生間環視了一圈,最後視線停在了馬桶的底部,那裡沒有像正常情況下蓄著一汪清水,而是乾乾的,殘留著一圈淺黃色的污漬。她用手扳了扳抽水馬桶上的拉手,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她馬上搬起水箱的蓋子,往水箱裡面望去:空蕩蕩的也沒有水,白色浮球垂頭喪氣地耷拉著腦袋,像渴昏了似的。她低下頭,看看水管的螺栓,然後從呼延雲手中拿過那個扳手,往螺栓上一卡,開口正好套在上面,一擰,馬桶的水箱里立刻發出一陣噴水聲,但是沒過多久,U形管滴答滴答地往地面上滴起水來。

「水管漏水,所以不用的時候,或者長期不在家的時候,就把開關的螺栓擰緊。」郭小芬把扳手往呼延雲手中一塞,「這個扳手沒什麼疑點。」

呼延雲把扳手放回到托架上,看了郭小芬一眼,走出了洗手間。

在卧室勘察的時候,馬笑中特地把呼延雲拉到窗邊,指著鋁合金窗框的下方說:「這裡,發現了一處擦痕和一個下半手掌的掌紋。」

呼延雲看了看,擦痕還是很清晰,半個掌紋由於時間的原因,已經有點模糊了。他伸出右手,把自己的手掌比了比,不禁一笑。

馬笑中愣住了:「你笑什麼?」

「沒什麼,庸人自擾。」呼延雲說。他抬起頭,看了看窗外:鬱鬱蔥蔥的草坡,被高樓巨大的投影覆蓋,色澤有些深沉,彷彿是湖底的一片水草。

他轉過身,走到陽台,繼續勘察:幾本蒙了灰的雜誌逐頁翻閱;空的礦泉水桶打開,聞聞氣味;就連每個花盆都要按按盆里的泥土,拿起來看看盆底……認真得像一隻在地洞里找蟲子吃的穿山甲。馬笑中覺得有些枯燥,一連打了三個哈欠。最後,似乎並沒有什麼收穫,呼延雲向廚房走去。

廚房裡,櫥台上的木質組合刀具架上,插著砍骨刀、切片刀、磨刀棒、水果刀、多用剪等等,唯獨少了一把凍肉刀。豐奇解釋道:「凍肉刀被兇手拿來當兇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