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殤

呼延雲 作品 第 58 頁 / 共 8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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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

「後來她帶我到客廳去喝水,我們就看見有輛警車一閃一閃地開進對面那個小區里去了,孫阿姨說那個叫青塔小區,肯定是出什麼事了。」

「雪兒。」呼延雲說,「你能把那天晚上蔻子講的鏡子殺人的故事,完整地複述一遍嗎?」

雪兒愣住了,滿眼的茫然。

「怎麼了雪兒?」郭小芬有點驚訝,「你想不起來那個故事了?」

雪兒還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

呼延雲突然明白過來:「難道你沒聽過那個故事?」

雪兒說:「什……什麼鏡子殺人啊?」

呼延雲不禁一笑:「好啦,雪兒,你出去吧,讓蔻子進來。」

蔻子進來了,呼延雲問:「難道你講那個鏡子殺人的故事的時候,雪兒不在場?」

「對啊,不知怎麼回事,她坐在沙發上,困得眼皮都睜不開了,孫阿姨和小萌就把她扶進客房裡睡覺去了,怕吵著她,還把門帶上了。」

呼延雲問:「此前,她有沒有吃過或喝過什麼?」

蔻子仔細想了想,眼睛突然一亮:「對啦,那個姓張的記者講完故事,口乾舌燥的,我讓小萌給他和大家每個人都倒杯果汁喝,孫阿姨怕她一個人手忙腳亂,還去廚房幫她的忙,然後用盤子端進來,分給大家喝。」

「誰負責分的?」

「這我可想不起來了。」蔻子說,「也有自己動手拿的,不過雪兒一向畏畏縮縮的,肯定是有人拿給她的。」

呼延雲點點頭:「蔻子,下面,我想和你探討個問題,但是希望你能嚴守秘密,可以嗎?」

猶如突然噴了依雲礦泉噴霧,蔻子的神情一振:「你說,我一定保密。」

「我假設——」呼延雲壓低了聲音說,「那天晚上有人知道你們聚會後一定會去望月園玩兒,不希望雪兒去,故意下迷藥把她迷暈,讓她在某個特定的時間段里安靜地睡覺——你覺得有什麼理由這樣做嗎?」

「下迷藥?」蔻子睜圓了眼睛,「誰會做這種事?」

「只有禽獸做不出來的事,沒有人做不出來的事。」呼延雲說,「你就告訴我,有沒有迷暈雪兒的理由?」

「有!」蔻子不假思索地回答。

「什麼理由?」

「你們不要看雪兒病懨懨的,其實她有一項超常的本領。」蔻子說,「她的記憶力驚人的好,過目不忘,她來的那天中午,王雲舒帶她去餐館吃飯,她把厚厚一本菜單翻了一遍,所有菜的價格就全記住了,後來服務員算錯了賬她還糾正來著。當天晚上我們不是就聚會來著嗎,姓張的記者還沒來的時候,王雲舒把這事兒一講,我們都驚嘆不已。如果後來帶雪兒去望月園,她的身體非常糟糕,跑不動,也走不了很長的路,估計也就是在圓形廣場那裡坐著,反正我們每個人藏在哪裡,有沒有作弊,或者去做了什麼別的事情……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呼延雲和郭小芬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雪兒得的是什麼病?」

「這個我也不大清楚。」蔻子嘆了口氣,「我覺得她的癥狀非常像阿累,說話、走路,做什麼都是有氣無力的,好像在漸漸地被凍僵……」

呼延雲的目光慢慢移向牆壁上的那個暗黃色的弧形,逝者已矣,這道痕迹卻永遠地留下了,它有如退潮后堤壩上殘存的水漬,表示水曾經淹沒到這個高度。那個去世的阿累,在生命的最後,一次次將疲憊而絕望的後腦勺靠向這面牆壁,正如掉進冰窟窿的人一次次奮力地把口鼻伸出水面,鼻翼和嘴唇快速地一張一翕,貪婪地吸吮著維持生命的空氣,但是寒冷的冰水還是如同無數雙白森森的手骨,勒住他渾身上下的每個關節,將他一點點拖向黑暗的河底……他到底得的是什麼病?那種計時器般地一秒秒步入死亡,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想著想著,周身不由得發麻,呼延雲趕緊動了動僵硬的脖子,把這間小小的書房掃視了一圈,突然發現似乎缺少了什麼東西。

「我怎麼沒有看到一張阿累的照片?」他問。

「收起來了,怕他媽媽看到。有一次他媽媽看到了,又哭又鬧地直吐白沫……」蔻子說著,拉開一隻抽屜,從裡面找出一個黑皮筆記本,打開,抽出一張照片遞給呼延雲,「中間的那個,就是阿累。」

照片上,三個人坐在河邊一塊大石頭上,親密地肩靠著肩,中間的那個穿著深藍色T恤的男子,皮膚有點黑,鼻子很大,重重的眉毛下面,是一雙原本就狹長,因為笑得很開心而眯成一條縫的眼睛,厚厚的嘴唇微微外凸著,給人一種憨憨的感覺。

他的左邊是蔻子,對著鏡頭打出「V」的手勢;他右邊那個人,臉龐白凈而略微狹長,眉清目秀,嘴角掛著的一縷微笑顯得恬淡和從容,手腳舒展地一坐,彷彿和身後那片清澈的河水融為了一體。

「這個人叫劉新宇吧?」呼延雲指著照片上的這個人問。

「對啊。」蔻子有點驚訝,「你怎麼知道?」

「他是我的初中同學,沒想到和你們玩兒在一起。」呼延雲說著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喂?老劉嗎?是我,呼延。你在哪裡?好……我現在就去找你。」

他掛斷手機,走出書房,見王雲舒和她媽媽還沒有離開,問:「小萌還沒回來?」

她倆一起搖搖頭。

「好吧,那我們先走了,有她的消息,第一時間通知我。」呼延雲說,突然又想起了什麼,「那個叫武旭的,你們有他的聯繫方式吧,給我一下好嗎?」

蔻子馬上說出一串電話號碼,接著說:「楊薇出事後,我們就聯繫不上武旭了,打他的手機,總也不通。」

呼延雲沒有說什麼,他看著坐在陽台前的那個輪椅上的老婦人,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憐憫,於是走到她的身邊,發現她的頭頂禿了一大塊,露出可怖的白色頭皮,心中一陣顫抖,不由得單腿蹲下,端詳著她那張布滿皺紋的鉛灰色的臉。她沒有任何錶情地獃獃望著陽台外面,像是一棵枯死很久的樹。順著她的目光,呼延雲看到的是鬱鬱蔥蔥的望月園,還有六指乍開般的青塔小區。呼延雲突然覺得她其實並沒有瘋或傻,只是在等待著什麼,她也知道等不來了,但還是要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