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殤

呼延雲 作品 第 59 頁 / 共 87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他嘆了口氣,慢慢站起身,走出了大門,郭小芬和馬笑中緊緊跟在他後面。

三個人出了疊翠小區,步行回青塔小區去拿車,一路上,起先誰也沒有說話,各自想著心事,後來還是馬笑中打破了沉默:「我說,你們心裡有沒有懷疑的目標啊?說來聽聽,我怎麼覺得完全摸不著頭腦。」

「現在,涉案人員我們只見了幾個,還不能下結論。」郭小芬說,「但是我懷疑上了一個人,因為她有鮮明的動機,並且在楊薇遇害那天夜晚,實際上主導了從家庭聚會到望月園玩遊戲的整個進程。」

馬笑中立刻問:「誰?」

「她說的是蔻子。」呼延雲淡淡地說。

郭小芬停住了腳步。

「我猜錯了?」呼延雲問。

郭小芬驚訝地看著他:「沒有……你怎麼知道的?」

「對啊!」馬笑中也很吃驚,「你憑什麼懷疑蔻子呢?」

「時間,計算一下時間,你就全都明白了。」呼延雲說,「不過,是小郭懷疑蔻子,至於我,倒更同意她前面那句話,在沒有見過所有涉案人員之前,先別急著下結論的好。」

上車之後,馬笑中一面啟動汽車一面問去哪裡,呼延雲說:「冥山旁邊不是有個古玩城嗎?去那裡,找劉新宇。」

「這個劉新宇,和你很熟嗎?」郭小芬問。

「嗯,是我很好的朋友。他博學多才,特別是在考古和文物鑒定上造詣很深,大學時代還和我一起辦過雜誌。」呼延雲說,「沒想到他也牽涉進這個案子里了,如果真兇是他,那恐怕要大費周章了,因為他可是個絕頂聰明的人。」

冥山是這座城市最大、最著名的公墓群之一。古玩城其實就是山腳下的一大片自由市場,一進去便可見到一行行擺著假山石、根雕、瓷瓶、玉器、線裝書、指南針、刀劍、雙截棍等等各種稀奇古怪玩意兒的地攤兒,無論是遮陽傘下的攤主還是蹲在地攤前扒拉這個翻弄那個的買家,眼神不約而同地流露出貪婪、狡黠和鬼鬼祟祟,空氣中散發著一股油漆味兒,彷彿人和物件都是反覆塗抹后才上市的。

呼延雲很快就發現了劉新宇,他蹲在一個地攤前正拿著一面銅鏡跟左邊一個胖子講著什麼,呼延雲索性走到他右邊也蹲下。

「怪物總動員。」馬笑中朝郭小芬擠了擠眼睛。

胖子一看呼延雲,高興得兩眼兒眯成一條縫:「呼延,是我!是我!」

「朱志寶!」呼延雲笑了,「你怎麼在這兒?」

「我來這兒瞎逛,差點買了假貨,正好劉哥在旁邊,怕我吃虧上當,把我拉開了,正教我鑒別銅鏡呢。」朱志寶指著劉新宇笑呵呵地說,「真是太好了,我一出家門心裡就發慌,有你們倆在,我什麼都不怕了。」

呼延雲用胳膊肘捅一捅劉新宇,劉新宇笑著沖他點點頭。

「這黑漆古(古銅鏡在地下埋藏太久,器表和地子受到土壤侵蝕,呈現亮晶晶的黑漆色,故名黑漆古)看著像那麼回事兒,其實你仔細看……看出來了沒有?顏色發浮,層次單調,黑得不入骨,所以肯定是拿化學藥水兒泡出來的。」劉新宇指著銅鏡對朱志寶說,「拿氨水兒或者硝酸滴在上面,再用水一衝,準保露出銅色兒來。」

朱志寶似懂非懂地點著頭。

劉新宇又拿起一面銅鏡:「再看這面,上面的銅銹,是不是感覺不錯?你首先要知道,銅銹其實就是礦物化了的銅鹽,要是拿顯微鏡看,會看到它們一簇簇地長在銅鏡表面,錯落有致,層次感特彆強。而我現在手裡拿的這一面,雖然也有銅銹,但是你摸一摸試試,是不是有點刺手?用指甲一摳這『銹』就脫落了,其實是用漆雕顏料做的偽漆皮……」

「哎哎,差不多就行了!」攤主臉上掛不住了,用一把青藤手杖哐哐地敲著一面銅盆,「您真懂行假懂行?進了場子『見臟不洗』,知不知道?想顯擺本事到別的地方去,我這兒還要做生意呢!」

「對不起,您多擔待,我主要是想教這位胖兄弟練練眼力。」劉新宇一笑,把銅鏡放回地攤,撿起一塊玉皮子,慢條斯理地說,「這個我要了,算給您賠個不是,不過,一看就是提過油的,值不了幾個錢,我給您這個數兒行嗎?」說著伸出幾根手指。攤主一看,無奈地說:「得嘞,您拿走吧。」

付了錢,劉新宇站起身,一邊跺腳一邊揉著發麻的腿問:「呼延,是不是為了楊薇那案子找我?」

呼延雲也站了起來:「對,走吧,咱們找個地方聊聊。」

「我也去!」胖乎乎的朱志寶說。

這時馬笑中和郭小芬走了過來,呼延雲給大家介紹一番。劉新宇問去哪兒說比較好。呼延雲說乾脆去望月園走一走吧,劉新宇同意了,跟著他們來到普桑旁邊,剛剛拉開車門,朱志寶又跟上來了,一副不依不饒的架勢:「帶我一起去吧!」

大家都看著呼延雲,呼延雲想了想說:「那你在旁邊老老實實待著,不許亂說話,不許亂跑動,還有,我們無論聊什麼你都不許跟別人講,不然下次不帶你了。」

「成!」朱志寶答應得非常痛快。

開車往西,很快就回到瞭望月園,馬笑中把車停在公園的門口,五個人下了車,望見太陽已經西斜,紅彤彤地浸在大朵大朵的晚霞里,像正在洗泡泡浴。他們走進石頭拱門,順著寬大的石階往丘陵的頂部走,旁邊不斷有孩子跑上來跑下去,甜甜的嬉笑聲跟在空中飛似的。

終於到了石階的頂部,繞過那個石刻的月亮公公,眼前就是圓形廣場。平地噴水池正在不斷地向上噴出一股股水柱,在水柱的頂端綻放開傘一樣的水花,涼涼的水絲隨著晚風不時飄到身上,清爽極了。一個小男孩尖叫著從水柱中間穿過,然後渾身濕漉漉地站在一個小女孩面前炫耀著自己的勇敢。郭小芬仰起臉,看到水霧中有一道清晰的彩虹,正如夢如幻,聽見耳畔一聲大叫,嚇了一跳,只見朱志寶也從噴水池正中沖了過去,然後渾身濕透地跑回來,傻呵呵地樂著,擦著臉上的水珠兒說:「真好玩!真好玩!」

「這哥們兒挺憨的。」馬笑中說。

「朋友嘛,越簡單越好。」呼延雲微笑著說。

「阿累就是個挺憨的人。」劉新宇嘆息道,「過去我們經常來這裡,特別是夏天的晚上,每人拎著兩瓶啤酒,邊喝邊聊天,什麼都聊,開心極了,他笑起來瓮聲瓮氣的,跟在桶里似的,直喝到醉醺醺了才回家……」

所有的人都沉默著,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我和阿累就是在冥山古玩城認識的。有一年,我去地攤上淘貨,看上一面宋代的銅鏡,銅質、紋飾、沁子都很不錯,愛不釋手,但是仔細一看銘文,看出問題來了,上邊寫著『蘇州烏鵲橋南纓家真銅鏡』,要知道宋代是很講國諱的,太祖趙匡胤的祖父名叫『趙敬』,『敬』與『鏡』同音,為了避『敬』諱,所以宋代的銅鏡便稱為『照子』、『鑒容』等等,不可能出現帶『鏡』字的銘文。我認為這是一面偽制的銅鏡,遺憾地想要放下,誰知旁邊一個也在淘貨的小夥子看穿了我的心事,低聲說『買下吧,真貨,紹興三十二年以後的』,我一下子想起來了:《宋史?禮志》上記載,紹興三十二年正月,禮部、太常寺曾經頒文,『敬』字可以不避諱了,於是在銅鏡上出現了『鏡」的字樣,但是到了紹熙元年四月又重新頒布『敬』字要避諱,所以在這中間短暫的28年裡,確實有宋鏡是帶『鏡』字銘文的。我一問攤主價錢,攤主大概也以為這是面偽制鏡,價格出得極低。我買回家仔細鑒定,確是真鏡——我撿了個大漏兒!那個指點我的小夥子就是阿累。

「要知道,在古玩這個行子里,為一個銅錢爾虞我詐反目成仇的事情多了去了,阿累的舉動讓我覺得,這人不是『拿玩意兒當命』,而是『拿玩意兒當玩意兒』,他懂行、學問紮實,但是講道義,喜歡成人之美,可交!後來我們就總約好了一起淘寶,成了很好的朋友。通過他,我又認識了蔻子、王雲舒、武旭他們,有時大半夜的就來這望月園裡一起玩捉迷藏,呵呵,那段日子,回憶起來真是溫馨啊!

「呼延,你不知道,我還和阿累提起過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