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殤

呼延雲 作品 第 61 頁 / 共 8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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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新宇一聽,面色頓時有些嚴肅:「在諸多覬覦透光鏡的收藏家中,朱門可是開價最高、表現最強勢的一個,似乎志在必得。」

「我想起來了。」郭小芬對呼延雲說,「那天朱夫人找你,開價100萬元讓你幫她找一面鏡子,估計就是透光鏡吧。」

「應該是。」呼延雲點點頭,對劉新宇說:「我也有個和朱志寶一樣的困惑,既然透光鏡就在小青的手中,那麼只要給她一定的人身威脅,逼她交出來不就行了?」

劉新宇搖搖頭:「問題在於,沒人能肯定透光鏡就在小青的手中。」

「阿累不是在遺囑里把透光鏡留給小青了嗎?」

「怪就怪在這裡。」劉新宇嘆了口氣,「阿累那天叫我去,就是讓我作為證人,在那份遺囑上籤的字。但是阿累去世后,律師公布的遺囑,並不是我簽字的那一份,而是一份由用人小萌作為證人簽字的遺囑,上面除了留給阿累媽媽100萬元養老之外,其餘所有的財產都劃歸樊一帆的名下,一個字也沒有提到小青。這樣一份遺囑,很明顯是完全有利於樊一帆的,我懷疑是偽造的,雖然上面也有阿累的簽字,但是模仿一個人簽名並不是很難。當時,我馬上向律師提出抗議,說明曾經有一份我簽字作證的遺囑,阿累的財產並不是這樣分配的,但是律師讓我拿出那份遺囑來證明,我卻拿不出,因為阿累並沒有告訴我,他把我簽字作證的遺囑放在了哪裡……」

「怎麼會呢?」呼延雲很不解,「既然立了遺囑,他總要放在一個穩妥的地方,然後把地方告訴你啊。」

劉新宇苦笑了一下:「你想不到最後那段日子,阿累變成了什麼樣子。我去他家的那天,他的手腳動一動都很困難了,說話時連聲音都是含混的,唯有一雙眼睛還在轉動,但放射出的只是絕望的光芒,讓我都不忍正視。據說立下那份遺囑之後,他自己慢慢來望月園溜達了一圈,樊一帆不知怎麼得到了消息,立刻趕到疊翠小區,逼問阿累到望月園幹什麼了,阿累說只是散散步,樊一帆還是不放心,乾脆搬到疊翠小區,日夜守著他,除了小萌和他媽媽,誰也不許接近阿累一步,外出、打電話、發簡訊、上網,都絕對禁止,活像是在看守著一個病入膏肓的犯人,直到看著他咽氣才放心……」

「我靠!」馬笑中低聲咒罵了一句,「這樊一帆也太他媽的操蛋了!那阿累也是一傻貨,幹嗎立遺囑的時候還要留給她100萬元?要是我,高檔禮盒封存自產大便一坨,送給丫吃屎去!」

劉新宇說:「這是因為,阿累直到最後依然對樊一帆存有一份感情,總覺得她活得很真實,不過是受了楊薇的教唆才變壞的……」

呼延雲盯著他:「什麼叫活得很真實?我不大懂。」

「呼延你忘了?」劉新宇說,「當年上學的時候,你受這樣的詬病還少嗎?大家都抽煙,你不抽,你就是虛偽,他們就是真實;大家都爆粗口,你很少說髒字,你就是虛偽,他們就是真實;大家都可以脫了褲子就性交,你要在有了愛情之後才有性愛,你就是虛偽,他們就是真實;大家都把書撕了當手紙,你還要埋頭閱讀,你就是虛偽,他們就是真實;大家都覺得渾渾噩噩才洒脫,你卻寧願痛苦也要獨立思考,你就是虛偽,他們就是真實……」

呼延雲冷笑一聲:「換句話說——有人性就是虛偽,有獸性才是真實。」

劉新宇點了點頭:「尤其是阿累,他在那樣一個書香門第中長大,受儒家思想影響很深,凡事都束縛自己的言行,活得不免有些壓抑,所以樊一帆的放蕩,瘋狂地玩樂,在他看來反而是一種率真的表現,自有一種特殊的魅力……」

「愚蠢。」呼延雲把手插進褲兜,後背靠在月亮公公的石刻上,慢慢地低聲說,「不過……我也曾像他一樣愚蠢過。」

他的聲音有些傷痛,彷彿揭開了創可貼,暴露出還未癒合的傷口,郭小芬看著他,他的側影被晚霞的餘暉鑲上了一層古銅色的邊,像是一把已經封存在閣樓中很久很久的大提琴。

劉新宇沉默片刻,接著說:「阿累去世后,有無數的人找樊一帆想高價購買那面透光鏡,但是樊一帆卻堅持說在阿累的財產中根本就沒有發現什麼透光鏡,我看她也不像是裝的,因為要是真有她早就拿出來賣了。後來小萌說,阿累把透光鏡留給小青了,於是大家又一窩蜂地去找小青,小青堅決否認。反過頭來問小萌,小萌說她只是聽阿累生前和他媽媽說起過這麼個想法,並沒有親眼看到阿累把透光鏡交到小青手裡,就這樣,那面透光鏡的下落成了一個謎。」

謎……

郭小芬抬起頭,青塔小區6號樓,如同一根畸形的手指筆直地戳向天空,在暮色中活像是懸浮在標本瓶里。她想:假如那天晚上不是張偉去的疊翠小區,而是我參加了那個聚會,然後和蔻子他們一起到這望月園裡玩遊戲,我能堪破整個事件的真相嗎?恐怕也很難,這個案子的證據太少、案情又太詭異了,充滿了解不開的謎團。

那麼,他呢?

她把目光投向呼延雲。

呼延雲對劉新宇說:「老劉,小青因為有謀殺楊薇的重大嫌疑,被關押在看守所里,而她的姐姐,生前是我非常好的朋友,所以我已經開始參與到這個案件的調查工作中——」

「呵呵。」劉新宇笑道,「那麼,小青被釋放就只是個時間問題了。」

「不能這麼說。推理之前,沒有結論。」呼延雲搖了搖頭,「總之,有些問題我想向你了解一下。」

「沒問題。」劉新宇很輕鬆地說。

「首先,請你把那天晚上在疊翠小區聚會的情況回憶一下。」

劉新宇便從他接到蔻子的電話,受邀晚上去聽郭小芬講系列命案的偵破故事說起,說到蔻子講的鏡子殺人的故事時,呼延雲突然打斷道:「老劉,我希望你能最大限度地還原蔻子講的故事,就是說,能一個字不差才好。」

「這個有點難,我盡量吧。」劉新宇一邊回憶著,一邊把故事講了一遍。郭小芬和馬笑中剛剛聽蔻子講過,和他講的一對照,基本上是一樣的。

但是呼延雲卻皺緊了眉頭。

然後,劉新宇說起了自己講的歷史上真實發生過的「鏡子殺人」的故事,之後他給大家展示了從呼和浩特帶回來的幾面銅鏡,後來王雲舒提議去望月園玩捉迷藏,除了雪兒、阿累的媽媽和孫女士之外,所有的人都去了。「我還特地把那幾面銅鏡裝進包里,背在身上才出的門……」

「老劉。」呼延雲打斷了他的話,「銅鏡很沉吧,玩捉迷藏你怎麼還帶在身上?」

「倒也不是很沉。」劉新宇淡淡地說,「我只是不想又鬧出什麼花樣而已。」

「花樣?」

「對。」劉新宇點點頭說,「阿累生前,有一次大家聚會,我帶了幾面銅鏡去,其中一面是唐代的八卦星象鏡,結果在大家手裡轉著看了一圈,莫名其妙地就找不到了,當時氣氛特別尷尬。後來阿累要賠我一面,我不要,他還是堅持把一面也是唐代的八卦十二生肖鏡送給了我。那以後,我再參加聚會,都特別小心,不讓我的銅鏡離開我的視野。」

「嗯。」呼延雲說,「你接著講那天晚上玩捉迷藏的事情吧。」

「好的。」劉新宇一指疊翠小區,漸漸黯淡下去的夜幕,給本來就是綠色的樓體又刷了一層墨綠色的漆,在小區和望月園之間橫著的馬路兩側,亮起了朦朧的街燈,下班回家的人們行色匆匆,彷彿是航道中一塊塊隨波逐流的木頭,他的手指在半空中畫了一道拋物線,指尖落點到平地噴水池:「然後,我們就一起來到瞭望月園,開始玩捉迷藏。」

呼延雲連續問了劉新宇幾個問題:遊戲是從幾點開始的?多長時間一輪?中間有沒有遇到什麼異常情況或者聽到什麼特殊的聲音等等。劉新宇有的不知道,但凡能回答出來的,都和王雲舒說的差不多。

「聽說你第二輪被抓住了?」呼延雲笑著問,「你藏哪兒了?」

劉新宇指著望月園北門旁邊的兒童樂園說:「你們看,那邊不是有旋轉木馬,蹦床什麼的嗎?還有一個孫猴子和豬八戒抬轎子的電動搖椅,我就在搖椅上一坐,剛剛下過雨,椅子上有水,害得我褲子全濕了,跟尿了似的。不過我還是坐得很端正,一動也不動,第一輪抓人的武旭根本沒有到遊樂園這邊來,估計來了也以為我是唐僧呢。第二輪王雲舒抓人,我還是坐到那裡去,她之前看見我褲子濕的地方,猜我應該是坐在那裡,公園裡可坐的地方不是很多,結果就把我找出來了。」

郭小芬想想他雖然褲子濕透,依舊穩坐搖椅的泰然模樣,不由得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