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馬笑中問。
呼延雲皺了皺眉頭,似乎這是件不需要解釋的事情:「望月園那麼小,花草樹木大多是一眼看得見的,也就那個北門的兒童樂園還藏得下人,劉新宇說自己第一輪躲到旋轉木馬上,可第一輪抓人的武旭居然根本沒有到遊樂園這邊來,足以說明他始終把自己的活動範圍控制在公園南邊,第二輪的時候乾脆違反遊戲規則,在草坡附近走來走去,並因為被發現而大發雷霆……這不都擺明了他是在等待草坡上出現什麼人嗎?」
馬笑中這才恍然大悟,連連點頭。
「你要辦的第三件事,尤其重要。楊薇的手機找不到,她在死前撥打過的手機號碼和發過的信息,總能在服務商那兒查找到記錄吧——我要這個記錄,不管你們用什麼手段,都要拿到!」
司馬涼說:「我已經讓刑警隊的同志去辦了,但是手續比較複雜,所以慢一些。」
呼延雲搖搖頭說:「殺人1秒破案10年的事情,我不幹!」
司馬涼臉色有點難看,但還是下令,讓手下的刑警用最快的速度拿到相關記錄。
呼延雲這才滿意:「我想和張偉談談,笑中和我一起去法制時報社一趟吧,司馬警官就不必去了,你這副判官似的面孔,再把他嚇出個好歹的,我就問不出想要的東西了。」
司馬涼摸摸自己那張又黑又瘦的臉孔,無奈地說:「那——好吧。」
馬笑中開車帶著呼延雲來到法制時報社附近,找了一家上島咖啡廳坐下,先給郭小芬打了個電話。郭小芬說自己今天沒上班,去小青家裡看看她,順便了解一些情況。呼延雲說那好,等我和張偉聊完了也趕過去。
馬笑中打了個電話,說張偉馬上就到,然後往沙發上慵懶地一靠說:「望月園那麼多人參加遊戲,你為什麼最後才問張偉?」
呼延雲說:「因為他是望月園遊戲中唯一的旁觀者。」
馬笑中有點不大懂:「旁觀者?」
「對。」呼延雲說,「所有參加遊戲的人,除張偉外,他們都厭惡楊薇幫樊一帆奪了阿累的家產,所以都有可能殺害楊薇或者做偽證保護真兇——只有張偉不一樣,他是臨時被找去替代小郭講故事的,是一個絕對的『偶發因素』,所以他的證詞不會摻雜任何個人感情,是公正的。我要最後才和他談,讓他詳細講一遍那天晚上所聞所見所感,這樣才能分辨出有誰撒了謊……」
正說著,張偉走進了咖啡廳,一見呼延雲,點頭哈腰的,呼延雲請他坐下,給他點了一杯卡布奇諾,把請他來的目的說了一遍。張偉連連點頭:「我一定把我那天晚上看到的一切都原封不動地講給您。」
裊裊的藍調音樂猶如被打翻了的香水,在咖啡廳的每個角落裡飄溢。馬笑中看著那些在鐵藝吊燈下或者對坐或者並肩而坐的情侶,突然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覺得一切都很虛幻,虛幻得嗆人,像狂噴過殺蟲劑的房間一樣簡直沒法待。還有眼前這杯咖啡,明明是苦的非要說成是香的,再怎麼兌糖也不如可樂好喝。
愣神的工夫,張偉已經講到他在望月園裡玩捉迷藏了:「我在一個大草堆里蹲下,剛剛下過雨,弄了一身的水,沒過多久,我就看見武旭溜達過來了,我覺得身上刺撓得不行,懷疑是不是有好多小蟲子鑽進衣服里咬我,就主動跳出來認輸。武旭好像也不是很在意,讓我到圓形廣場那兒等著,接著抓人去了。不過,第一輪結束的時候,他還差蔻子和劉新宇沒有抓到,所以第二輪跟其他輸了的一起手心手背,這一回是王雲舒抓人,我還是很快就被抓住了,劉新宇和小萌也相繼『落網』,武旭耍賴,沒在一個地方躲著,而是瞎溜達,被抓住后還和王雲舒爭吵,最後蔻子回來了,說看到小青了……反正當時挺亂的,這時我看見兩輛警車開進了青塔小區,一想肯定是出什麼事了,沒準兒能挖個大新聞,就順著草坡溜下去了,後來的事情,馬所長就都知道了。」
馬笑中完全沒有聽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捅捅身邊的呼延云:「差不多了吧。」
呼延雲沒理他,接著問張偉:「你再仔細想想,在整個遊戲的過程中,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或者見到什麼奇怪的事情?」
張偉想了半天,搖了搖頭說:「遊戲剛開始的時候,我好像聽見一陣電話鈴聲,但是我之前跑得太猛了撞到樹榦,沒準兒是幻聽。別的什麼奇怪的聲音和事,就沒有了。不過,我躲在草堆里,視線正好對著出事的那6號樓,黑黑的夜裡戳著那麼一個廢棄的煙囪似的東西,當時就覺得特別詭異,覺得可能會鬧鬼。你們可別覺得我迷信。說句呼延先生肯定不愛聽的話,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古怪的事情,比如湘西趕屍、百慕大三角、麥田怪圈什麼的,根本沒有邏輯可言,那可不是推理能解開的謎。」
「你先喝兩口咖啡潤潤嗓子。」呼延雲笑著說,「儘管你已經把事情詳細講述了一遍,但是有個地方,我想請你再講一次。」
張偉一面啜著咖啡,一面問:「什麼?」
「就是蔻子給你們講的鏡子殺人的故事,你再複述一遍。」呼延雲直視著他,目光嚴肅得像兩隻牢牢按住肩膀的手,「盡量詳細,盡量還原,爭取一個字都不差。」
馬笑中不由得一愣,他記得從調查開始,呼延雲似乎就特別在意蔻子講的故事,不僅讓蔻子講過,還讓雪兒和劉新宇講過(雪兒根本沒有聽過才算作罷),而且要求都是「完整地複述」,「能最大限度地還原」,「能一個字不差才好」,現在又讓張偉講,難道他聽著不煩嗎?
張偉倒是很配合,開始講那個故事,當講到殺害丈夫的女人拿著刀站在鏡子前的時候,呼延雲突然說:「這個地方請講得再慢一點,細一點。」
「好。」張偉定定神說,「女的站在寶鏡前,往裡面望了一眼,嚇得她差點沒癱了,鏡子裡面什麼都沒有!女的嚇得都要瘋了,把那面鏡子噼里啪啦地砸了個粉碎,不知怎麼的,碎鏡片掉地上一塊,屋子裡的燈管就爆炸一根——」
「好了!」呼延雲一伸手攔住了他的話,微笑道,「張偉,謝謝你,如果不是那天你在現場,可能事情的真相就會被永遠地埋在土裡。」
張偉受寵若驚,又閑扯了幾句,才回報社上班去了。
望著張偉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馬笑中一頭霧水,想問呼延雲到底有什麼重大發現,看他一直低頭沉思,也不敢打擾,很久才嘀咕了一句:「呼延,我覺得張偉說的有道理呢。」
「嗯?」
「世界上有不少謎案,說是鬧鬼也好,說是外星人乾的也好,就是解不開的,你找不出什麼邏輯,也推理不出真相。」
「根本不存在這樣的謎案!」呼延雲斬釘截鐵地說,「如果你認為有,只能說明你還沒有理解什麼是『推理』。推理是科學——最嚴謹、最具美感又最富藝術性的科學,科學技術是刀身,科學的思維方式是刀刃,無論多麼詭異、離奇的謎案,也能迎刃而解。推理者的頭顱永遠高昂,越難偵破的案件,越能激發他的傲慢和張狂:我是萬物之靈長,我擁有豐富的科學知識,我擅長嚴密的邏輯思維,我就有挑戰一切謎團的自信與勇氣。然後,俯下身子,低下頭顱,聚精會神,像考古工作隊一樣對犯罪的遺址細緻觀察,對真相全面發掘,毫不留情地否定自我的謬誤,最終找到正確的答案。縱使失敗,也不要緊,那不過是視神經出現了短路、視網膜存在盲點,或者大腦的神經元細胞在運算中出了偏差,不妨聳聳肩膀,從頭再來……但絕不能就此歸結於鬼怪作祟——只有懦夫和蠢貨才會動不動就把挫敗和愚昧迷信掛鉤!」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以至於坐在咖啡廳里的其他人都投以厭惡的目光,他卻毫不在意。
矮胖子獃獃地看著他。
呼延雲說完了,喘了口氣:「對不起,我對五四精神有一種近乎狂熱的膜拜,一說這類話題就激動,滔滔不絕跟話嘮似的。」
「五……五四精神?」馬笑中像看見一塊嚼了太久已經融化的泡泡糖,突然吹出了一個泡泡。
「賽先生、德先生,ScienceandDemocracy。」呼延雲的聲音像置身聖殿一般莊重,「科學與民主!」
馬笑中突然覺得這個傢伙大約還活在20世紀初,可是又覺得他比自己所有認識的人都要先進得多,這真是一件古怪而又矛盾的事。
「好吧好吧。」他無奈地嘟囔道,「那你總可以稍微透露一點,你為什麼要讓每個人都翻來覆去地講那個鏡子殺人的故事吧?我耳朵都要聽出趼子來了。」
「你還記得那把扳手嗎?」呼延雲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