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隱傳說殺人事件

內田康夫 作品 第 39 頁 / 共 12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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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

立花瞠目而視。論據自不用說,立花已經很久沒有遇見過如此滔滔不絕、慷慨陳辭的年輕人了。

「此話說得有理。你是說,在舞台上演出之前,將紅葉之所以化為妖怪的內涵,應該作出解釋吧。」

「是的,真是那樣。」

「的確,能深入到這樣的程度來進行思考,這作為鑒賞的態度來說,是值得讚賞的。在能樂中,正如你說的那樣,被省略的前段部分,其實有不少能給正在演出的能樂劇增加很濃的韻味。比如,『葵上』這個曲子,是取材於《源氏物語》里的『葵』,但在能樂的舞台上,前段的所有過程全都被省略了,突然從六條宮女的靈魂附在葵上這個地方開始吧。

「嘿!現在《源氏物語》的故事已經膾炙人口,但在當時,市民對故事還缺乏了解,能樂卻好像觀眾都了解這一故事似地進行了省略,這一大膽的手法,可以說正是能樂的獨到之處。同時,根據每一個人思考的角度不同,省略的部分,也許正是要求觀眾們開拓想象的空間。」

「但是,關於這『紅葉狩』又怎麼樣呢?與『葵上』的情況不同。我覺得,作者也許從一開始就沒有意識到前段部分,或是沒有作出呼應。就是說,主角與妖怪撇開,著力渲染前場主角(變成妖怪之前的美女)的美貌、妖冶,和戶隱山滿山紅葉時的優美,場景一轉便顯現出后場主角妖怪的險詐,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不能將這樣的劇情安排,僅僅認作是想要表現出兩者之間的反差啊!」

「總之,紅葉作為一名女性的哀傷或悲劇性的背景,這些東西無論怎麼理解都可以,難道不是嗎?當然,你身為女性,對鬼女懷有同情,想要為她辯護,我也不是不熊理解啊。」

「不!我不是因為『同情』才提出來的。省略,也是一種藝術。為了幫助人們理解被稱為『省略藝術』的能樂,讓觀眾了解被省略部分的梗概,我認為是非常必要的。」

「比如,先生例舉了『葵上』的例子,那種場合的省略,我認為與《紅葉狩》里省略的意義截然不同。在《紅葉狩》的場合里,被省略的前段部分內容已經完全滲透在民情當中。難道不是嗎?人們對宗教的認識絕對是虔誠的,現代社會不能與之相比。我猜想,倘若考慮到當時人們對宗教的誠信這一社會背景,那麼所謂的鬼女是一種什麼樣的現象?這已經作為一種常識而滲透在民眾的意識里,所以才以為前段部分的內容即使被省略也沒有關係。難道不是嗎?」

立花頗感驚訝。

這位女孩大約有十九歲吧?這麼大的姑娘,說話邏輯嚴密論點明確,這在現代社會簡直是一個奇迹。

其他學生簡直用一副像是見到了鬼女似的目光,入神她注視著野矢優子爭辯時那楚楚動人的神態。

「難怪,難怪,真有趣啊!我認為也可以有這樣的想法。不過,野矢君,看來你對劇情很了解啊!說實話,我對《紅葉狩》的前段內容知道得不太詳細。聽你講話的口氣,你是經過仔細研究的。怎麼樣?不能給大家講講嗎?」

「好的。」

野矢優子用清脆的嗓音答應道,向前伸直了腰背。

「要說我為什麼會對《紅葉狩》知道得那麼詳細,因為這則故事其實就是出自我的家鄉長野縣的傳說。在能樂舞台上出現的鬼女角色,其原型即主人公紅葉,在長野縣的北部……尤其是戶隱村和鬼無里村,卻作為歷史上的真實人物而受到人們的認可。這些故事,我以後再詳細講,比如在戶隱村和鬼無里村,有的地名很奇怪,倘若紅葉不是真實的人物就很難作出解釋。當然,這個『鬼無里』……就是沒有鬼怪的鄉里,這也反過來證明著鬼女的存在……」

聽說野矢優子出生在戶隱村時,立花的胸膛里像海潮一樣洶湧激蕩。而且,「戶隱」這個詞掀起著更大的波瀾搖憾著立花的內心。

立花漠然地感覺到一種隱隱作痛的傷感,和莫有名狀的不祥的預感。

「據說,紅葉的幼名叫『吳葉』,出生在奧州的會津。人們公認她長得很美,所以她才去了京都,以後受到源經基的寵愛。從那時起,便將『吳葉』改名為『紅葉』。

「但是,在人們的傳說中,大多將紅葉說成是一個天生的壞女人,其中甚至還有的人說,她是菩薩賜予的孩子。不過,按照科學常識來看,那是不可能的。紅葉作為『惡女』的性格形成,我認為還是在於企望得到源經基的寵愛以後。一個農村姑娘來到國都,受到最高統治者的寵愛,即便不是紅葉而是我,都會得意忘形的,當然就會養成令人厭惡的性格,變成那樣的女人。」

「行了行了……」

立花一邊笑著,一邊用雙手做著停止的手勢。

「我能理解你想為紅葉辯護的心情,但你能不能不帶有自己主觀的認識,客觀地向我們講一個大概嗎?」

「對不起……」

野矢優子捂著嘴角漲紅著臉。

她的面容上突然流露出剛才始終沒有表現出來的、少女般的羞澀神情,這令立花不勝喜歡。優子倘若真是如她講話時的態度那樣峰芒畢露,這樣的姑娘無疑會令人感到窒息,讓人受不了的。

「紅葉漸漸地想要獨霸源經基的愛情,圖謀害死正夫人。據說當時她企圖使用的方法就是毒死,也有說是使用妖術的。倘若我按自己的想法來說,當時聽說這個故事時起我就在想,她應該具有與毒草相關的知識,興許還知道大麻會產生幻覺癥狀。

「紅葉還沒有來得及下手便敗露了,她被流放到戶臆山裡。當時戶隱屬於信濃國。戶臆山裡盛產大麻,人稱『木麻鄉』。因為麻是主要產物,所以無疑是窮鄉僻壤。紅葉感慨自己的不幸,懷念京都,便建起京都風格的房屋住下,那些村落的名字也取名為『東京』、『西京』、『一條』、『二條』,河流的名字也取名為『加茂川』。那些地名保留至今,西京有『春日神社』,紅葉曾經居住過的地方稱為『皇宮遺迹』。

「紅葉那無與倫比的美,吸引了當地人和棲息在山裡的『粗人』們。她將那種美與妖術魔力合在一起,立即上升為神的化身。人們合力建造她描繪的『皇宮』和街道,誓死效忠於她。據說,不久就連當地的豪族和善光寺的武士們都服從紅葉,所以可想而知,她的勢力是很強大的。

「不過,為了維持這個大集團得以生存,他們開始侵略周邊的村落,大肆掠奪。這一消息也傳到了京都,以平維茂為討伐使的軍隊趕往戶隱進行鎮壓。但是,紅葉的軍隊堅守以戶隱山為中心的天然屏障,在各處建起圍欄和城寨打敗了追伐軍隊。當時的城寨遺迹等還留著『志垣』、『柵村』的地名。

「平維茂遇上紅葉軍隊的頑強抵抗頗感棘手,便在上田祈願北向觀音,希望獲得神諭……」

講到這裡,優子稍稍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哀傷的表情。

「……以後的故事就有很明顯的編造痕迹,我不太喜歡,總之平維茂帶著神諭,根據新的進攻路線制訂總攻擊。當時平維茂帶領著軍隊渡道了『裾花川』這條河流。現在,那塊渡河的土地就稱為『渡土』,布陣紮營的地方稱為『幕入』。

「接著,平維茂為了定下通往紅葉居住的洞窟的進攻口,按照神諭對天謝箭。箭朝著西方飛去,最後扎在大地上。那個地方現在就叫『矢立』,由接受神諭的八幡神社祭著。

「在最後總攻擊之前,平維茂隻身一人潛入紅葉的陣營里。當然,他很快就受到敵兵的懷疑,被拉到紅葉的面前。但是,紅葉儘管一眼就看出平維茂是敵軍將領,卻礙於戀都情結,設酒宴招待平維茂。據說,當時是紅葉力勸平維茂喝毒酒,但相反平維茂卻讓紅葉飲了毒,不管怎麼樣,那件事就留下了『毒平』這個地名。

「平維茂成功地接近了紅葉的身邊,趁其不備抽出神劍將紅葉刺成重傷,與此同時全軍涌人紅葉的陣營。紅葉悔恨之極,終於變成鬼女迎擊平維茂,但因為已經身負重傷,所以無法使用妖術,被神劍刺死。

「這是『鬼女傳說』的全部,以後『木麻村』改名為『鬼無里村』。平維茂老后在上田那個地方建造別墅,最後在那裡終老。現在,那個地方叫『別所』,建有平維茂的墳墓,叫『將軍冢』。」

野矢優子那長長的故事終於結束了。片刻后,大家一起鼓起掌來。

立花也和著大家的掌聲鼓掌著,一邊入迷地望著優子那張泛紅的、浮現著腦腆笑容的面龐。他感到,沉睡在記憶深處的天道瀧的面影,突然浮現在他的眼前,與優子的面影重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