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意思是說,妹妹說不定不是被我害死的,是不是這樣呢?」
櫪館這句話說得很快。他好像很興奮,臉色都變了。這也難怪,他到26歲的今天,一直以為妹妹是被自己害死的,現在居然聽到有人如此提出懷疑,他怎麼不大大驚愕呢?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家父以似有所思的神色說。
這時,家母端著切好的西瓜進來。家母和櫪館已經見過許多次面。她很欣賞櫪館,所以答應會給我全力支持的。
「你們是不是在談什麼重要的事情呢?」
家母敏感地察覺到這裡的氣氛,面有憂色地問道。
「沒有。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我只是發現這個世界太狹小了。原來,我在當新聞記者的初期時代就認識這位櫪館老弟的父親哩。他當時是F市警察局的警部,擔任的職務是經濟保安課長……」
「果然我猜得沒錯!」
我在心裡喊道。同時,我為家父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我們,而等到看見家母的臉孔時才透露出來的這種行徑覺得好笑。
家母是家父多年苦追后終於得到的愛妻。由於家母是獨生女,當時她家絕不答應讓她出嫁,家父聽到后毫不猶豫地決定入贅家母家,兩人的婚姻因而成立。家母到現在還以此為傲哩。任何重大的事情一定要第一個告訴家母——家父這個習慣迄今一點沒有改變。
剛才的跡象可以說是一個例子吧。
「那……我說的這個事件,伯父您是當時就知道的吧?」
「知道是知道,不過,當時的報紙沒有把這個事件登出來。這是因為各報記者都和令尊認識的緣故。……只是,我們這些記者當時曾經談過這個話題。……這個孩子長大后,會不會記得這件事情呢?要是記得,真想了解他的心理怎麼樣哩……我就是想起這件事情,所以冒昧地問你這麼許多。」
「原來如此。可是,如我剛才所說,我對這件事情實在沒有印象哩。」
櫪館以愧對似的口吻說。
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非得同你父親再度見面談談不可——櫪館告訴我這樣的話是隔一天後的事情。我問他是什麼事情,他卻絕口不提,堅持一定要在家父面前才肯說出來。
我拿他沒有辦法,只有打電話到報社找家父。結果安排由我陪同在報社的會客室見面。
在報社簡陋的會客室見面后,櫪館開門見山地把事情說出來了。他好像一刻也憋不住的樣子。
「是家母要我來更正我前天說的那些話……」
「嗯?」
家父瞅了我一眼。我發現他好像有一些得意的神色哪。「前天回去的路上,我想了許多。您的質問好像有弦外之音,而我也認為自己當時雖然還小,這麼天大的事情不可能一點沒有印象才對……因此,回家后我就向母親央求把當時的事情詳細說給我聽了。」
「原來如此……結果呢?」
「結果,母親說出來的話實在令我震撼了。她說。害死妹妹的其實不是我,而是我的父親!」
櫪館說話時還信疑參半的樣子。
家父卻早有所料似地點點頭而已。
「據說,事件是在一個星期天發生的。當時,父親正在院子里陪著我們兄妹玩滑梯。輪到妹妹要滑的時候,父親當然為她推了一下背。不巧的是妹妹這時還沒有坐穩,而父親推的手勢可能也有點不對,妹妹就往前滾落下去,不幸把頸骨扭斷了。母親說這就是事件的真相……」
「可是……」我打岔著說,「要是這樣,你爸爸後來為什麼把你帶到神龕前,說了那些話呢?」
「因為事件發生后,他向警察局報告的是我把妹妹推下去的,事情不是這樣嗎?」櫪館對著家父發問道。
「是的,令尊和警察局長一起召開記者會時這樣說過。當時他又低著頭向我們這樣說了——為了體念孩子的將來,希望不要把這個事件報導出去。我們這些記者經過討論后,才決定不把這個消息登在報紙上。這是因為令尊甚得記者們的人緣。一方面,當時的報紙不像現在,版面非常有限嘛。縣市版更是不到現在的三分之一哩。何況這是小事一樁,我們沒有因此得罪警察局長的理由啊。」
「可是……」
我又說出同樣的話了。我的心頭有一塊疑團,始終得不到解消,「父母親替孩子頂罪,這是常有的事情,可是,這個事件不是剛剛相反嗎?這一點實在叫我無法理解。你父母親為什麼不告訴警察真相呢?」
「事件的原因如果在於我父親,即使這是過失,據說父親也會被迫辭職的。當時的制度聽說是叫做什麼自治體警察,也就是說,各縣市的警察都是獨立存在的,而這個制度存在的一個條件是,任何警察人員一旦牽涉刑事訴訟就非休職不可,判決的結果哪怕是罰金,只要有罪就一定會被撤職的。我家發生的這個事件很明顯的是過失致死罪,所以被撤職是免不了的。這結果,父親能不能找到新的工作,以維持一家人的生計呢?我想,父母就是想到這一點,研究結果不得不把責任轉嫁於孩子頭上吧?當時的我只有3歲10個月而已,當然不必擔負刑事責任……這樣,父親的工作總算能保住嘛。逝者已矣,為了剩下的家人能生存下去,這是不得已的措施——父母做了這樣的決定之後,就以這個內容向警察報告了。」
「警察人員一點沒有發生懷疑嗎?現場的狀況啦、大家的口供不對啦……難道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嗎?」
「這……」家父說,「當時的偵查方式並沒有現在這般科學化,而且,當時的自治體警察有著一家人的意識,彼此庇護是想象得到的,何況櫪館先生的父親是一位高級警官,誰會不相信他的話呢?他的供述被採納,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事隔多年後——我是說櫪館先生上小學之後的事情。他不是聽到鄰居們的耳語后,回家問自己的父母親嗎?他們這時候應該可以把真相說出來吧?櫪館先生幼小的心靈因自責會多麼痛苦……做父母親的人為什麼不會想到這一點呢?」
一股憤怒之情在我心裡油然而起。這可以說是一種義憤吧?
這樣的謊言將如何挫傷一顆幼小的心靈,他的父母親難道沒有想到嗎?
「這也不能怪他們。」家父苦笑著說,「一個讀小學低年班的孩子,真的有理解這一切的能力嗎?他要是向鄰居們說出去我沒有干這件事情,而是我爸乾的,這還得了?那時候的警察法已經修改,自治體警察再也不存在了,想打馬虎眼是不可能的。」
「說句坦白的話,我有些如墜五里霧中的感覺。我真不曉得是否該全盤相信母親的話……當我幼小無知的時候,把責任轉嫁到我的頭上,直到我快要結婚的現在就把一切塞到死去的父親身上——我甚至於有這樣的感覺哪。伯父,您是當時採訪過這事件的新聞記者,真相到底如何,能不能見告呢?」
櫪館好像不是說說而已,似乎由衷煩惱著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