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男子晃了一下右手拿著的一張紙。
「是什麼事情呢?」
「這是什麼東西,您一看就知道的吧?做大夫的人應該有填寫過這個東西的經驗才對。」
這個男子把這張紙遞給了K氏。這是一張死亡診斷書用紙。
這張橫式用紙分為兩半,左半是死亡申報書,右半則為死亡診斷書。
這死亡診斷書是政府依據WHO(世界保健機構)第一號規定印製的公式用紙。這樣的用紙世界上的WHO加盟國都在使用。
「這是什麼意思呢?」
K氏還沒有了解這個男子的意圖是什麼。
「上面不是有年月日、患者姓名這些欄嗎?這些欄您可以留著不管。我請您填寫的是『死亡原因』這一欄。後面的醫師署名蓋章欄當然也要麻煩您。」
「這……你不是在說笑吧?不經診斷而開診斷書,這在醫師法上是禁止的。尤其死亡診斷書更不得亂開,這目的在於徹底查對橫死原因,所以這個東西不能當兒戲用。開了沒有患者姓名和年月日的死亡診斷書而被惡用的話……」
「大夫……」
男子歪著嘴唇,冷笑著說:「這樣的事請您以為我不知道嗎?就是這樣,所以我才拜託您啊。向不認識的大夫開口要求這樣的事情當然不會被理睬。不過,我相信您應該不會拒絕才對。」
「你……你在說什麼?」
「希望你放明白一點,我這不是向您央求。我是抓著您的把柄的。我隨時都可以寫匿名信寄給您太太。您的診所不是您的泰山大人開的嗎?這些事情我都知道。您家的小兒子不是還在讀小學嗎?不過,您知道現在的小學生不簡單哦。如果我寫一封信告訴您兒子說:『你爸爸是個壞人,他在愛你媽媽以外的女人』,您想他不會了解這個意思,也不會對您懷有敵意嗎?」
K氏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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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慚愧,我這個卑鄙的人選擇的竟是一家之平安。也就是說,我在這個男人的要挾之下,開了一張以心肌梗塞為原因的死亡診斷書。診所橡皮章和圖章我當天沒有帶著,不過,第二次去的時候帶去蓋了。
「因為有過這樣的經驗,所以讀大作《消失了的診斷書》時,我可以說感慨良深。我現在耿耿於懷的是自己開的這張診斷書不曉得被用到哪裡去了。
「如您在大作中所敘述,縱然是殺人案件,只要有合格醫師的正式診斷書,戶政機關就會發給埋葬許可書,而有了這樣的許可書,遺體可以馬上火葬。遺體一經火葬,即使後來發現有殺人的嫌疑,這不是無法佐證了嗎?
「約莫兩個月後我和這個女人分手。分手的間接原因可以說我曾經由於她而被迫開那樣的診斷書吧?
「我當然也和大作中的開堂邦子女士同樣,有過向警察機關報告的念頭。可是,想到自己確實違反過醫師法,這份勇氣也就雲消霧散。
「我之所以寫信告訴您這個事實,目的在於希望您有機會以我的體驗為材料寫一篇小說,供同行醫師們做為前車之鑒。
「最後要報告的是,以上事件發生於三年前。」
接到這封來信時,我直覺地認為這絕不是開玩笑之類事情。
這封信雖然沒有寄件人姓名地址,然而一個錯別字都沒有。再從筆跡來看,寫信的一定是個拘謹的人。
相信K氏在遭遇平時做夢都沒有想到的境遇,並且觸犯醫師法之後,內心深深反悔,以致於不找個人說說就會痛苦。他後來大概是讀了我的《消失了的診斷書》,才提起筆來以匿名方式寫信給我的吧?
如同K氏所說,這張診斷書到底被用到哪裡去了,對這一點我也覺得耿耿於懷。
有空的時候,我有這樣的想法,去追蹤這張診斷書的去向。於是我把這封信放進保存資料的袋子里。後來雖然有過一段較為清閑的日子,我卻有些懶散,所以沒有再把這封信取出來。遇到自己認為非跑一下不可的事情時,我會不管有沒有時間,開起車子就東奔西跑——幾年前的我還這樣。莫非我已到不太願意動的年齡了?
然而,編輯部這次指定要我寫的《完壁殺人事件》,這好像是絕佳資料。K氏開的死亡診斷書應該早就被當素材使用才對,而K氏迄今未受到警察當局的偵詢,這不是證明利用偽造診斷書這個行為還沒有被發覺嗎?換句話說,到現在為止,這是一樁完壁殺人事件。
我決定要調查是3月中旬的時候。
我首先查信封上的郵戳。結果發現信是從N局寄出的(由於案件性質的關係,不便於寫出地名,我以此為憾。使用英文首寫字母大大有損小說的真實性,我雖然明知其為下策,也不得不如此做)。
這封信是不是K氏在自家附近投郵的,這的確是值得懷疑的一點,然而,依常識來講,特地跑到很遠的地方去寄一封信,一般人做事情不會細心到這種程度。過去有過犯罪經驗的人或許會如此狡猾,而由信的內容判斷,K氏不是如此多慮之人。
如此一來,K氏應該是居住N區的人才對。
我想起我在沒有當作家之前的報館同事星谷茂,現在是N區管轄內的一個地區的支局長。這家報館的社會部為方便於都市版的取材。將東京市分為幾個地區,而各設有支局。
我去訪問星谷,問他能不能幫我調查這件事情。
「我覺得這件事情相當引人入勝。我們的報紙可以把調查結果登出來嗎?」
「這我當然不能反對。不過,有沒有價值成為新聞,這我就不敢保證了。寫小說時,不明了的部分可以靠幻想來補充,而新聞報道就不然。搞不好你們會被告以毀損名譽呀。」
「哈,到時候我找你就是了。」
星谷為我介紹了一個他的部下。
這個叫做落合孝作的年輕記者唯唯諾諾地聽完星谷的每一句指示。我為星谷有這麼大的權威而感到驚訝,不過,屈指一算,他在報館的資歷起碼要比落合多十年。何況身為支局長的他會有這樣的威風,這是應該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