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人阿里埃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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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神,沙拉德。我倆都是可憐的窮逃犯。咱們躺這兒歇會兒吧。我們已經飛得夠遠了。」

阿里埃爾說的不免使沙拉德有些失望。跟神仙做朋友多好呀。不過,他也累得想不下去了。

他們鑽進密密麻麻的樹根叢里,也顧不上想想那裡有沒有什麼毒蛇毒蟲了。阿里埃爾把毛巾卷了卷,關切地墊到沙拉德的腦袋底下。小男孩頓時沉沉地睡去。

阿里埃爾自己儘管也十分疲倦,但怎麼也睡不著。他過於激動了。

風已經把烏雲吹得一乾二淨。天空大顆大顆的星斗在閃閃發光。月亮升到了黑乎乎的林梢。殘留的幾片白色雲朵,像夜幕一樣從一輪明月前飄然而過。不知打哪兒,也許是從遠處的花園裡,吹來一股清甜濃馥的不知是什麼花的香氣。這香氣一直透到惶惶不安的心裡,喚起了阿里埃爾的警覺——附近可能有人。

一陣風兒驟起,吹散了大地上白茫茫的霧幛。

阿里埃爾大失所望,他發現他們離人煙稀少的地帶還遠得很呢。隔著一片沙地不遠就是一條河流,水面閃著冷冰冰的暗淡光芒。緊靠碼頭停泊著許多小船,船上的點點燈火映在河面上,閃爍不定,現在,彷彿所有的黑暗都凝聚到對岸濃密的樹蔭中了。月亮已經躲到了樹林背後。繁星滿天,有一顆星星在群星中顯得特別大,像黑夜的衛士一樣守護著沉睡的大地,它大概就是木星吧。

靜謐的夜景使人心靜如水。阿里埃爾的眼皮也合上了。阿里埃爾攥著沙拉德一隻熱乎乎的小手,靠在像一群蛇一樣盤根錯節的樹根上,朦朧睡去。

恍恍惚惚之間,他覺得自己到了一個新的國度,極目遠望,天際迷迷濛蒙,無邊無沿。天空一片明凈,白天宛如明眸秋水,夜晚就像在睫毛下顫動的羞怯眼影。那裡的蛇兒不咬人,人也不彼此折磨、互相殘殺。也許,這是他在書上看到過的?是某位孟加拉詩人書中吟誦的生活?還是做夢……

有什麼東西刺得眼睛發疼。阿里埃爾睜開眼睛,看見一棵老榕樹,枝葉之間晨霧繚繞,宛如輕紗縷縷,隔著靄靄晨霧,旭日送來了鮮紅的朝霞。竹叢上的露珠金光閃閃。

左邊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了歌聲。阿里埃爾扭過頭去,看見林木之間掩映著一個水塘,一條石階直下到水中,水塘的四周是一片椰林。

水塘里有個胖子正在進行晨浴。他用手指塞住耳朵,一次又一次地浸到水裡,直到浸夠了規定數目為止。胖子身邊還站著一個人,看樣子是個婆羅門,他生怕凈身的水弄髒自己,先伸出手掌把水面上的垃圾劃到一邊,這才趕忙一頭扎到水中。第三個人甚至連水都不敢下:他只是把毛巾浸濕,然後擰出水來淋頭。還有一些人慢慢騰騰地沿著石階往下走,另外一些人嘴裡嘟噥著晨經,從石階高處直接躍入水中。湖岸上有人擦身子,有人已經脫下浴衣,拿著乾淨的衣服,理平褶子準備換上,還有人在草地上摘花。

水塘遠處的一頭,有幾隻鴨子,或是在捕食螺螄,或是在清理自己的羽毛。

阿里埃爾本以為降落在熱帶莽林中,結果卻發現四周都是人。

蜜蜂飛來了,鳥兒也唱了起來,從河面上傳來陣陣唱歌聲。沙拉德依然酣睡。

阿里埃爾伸手從水窪里抓起一團爛泥,開始往自己臉上、脖子上和手腳上塗抹。

不知在哪兒,也許是座寺廟裡,響起了鑼聲。這熟悉的音響頓時把沙拉德驚醒。他一骨碌坐起來,迷惑不解地四下張望,發現周圍的環境十分陌生,而且面前還有一個棕色的少年正在笑嘻嘻地盯著他。

沙拉德嚇壞了,眼看就要哭出來。

「別害怕,沙拉德,是我呀,」阿里埃爾親切地說。

沙拉德在他面前跪倒在地。昨天,阿里埃爾能騰雲駕霧;今天,又搖身一變,從白人變成了棕皮膚的德拉維人。這些只有神仙才能做到。

「快起來,沙拉德。你看,我身上抹的是泥,不然的話,我的白皮膚會惹人注意。你記住,我和你現在就是沿街討飯、求人施捨的乞丐了。」

「這不是得走嗎?幹嗎不飛呀?飛來飛去多有意思!」

「因為我要是一飛,人家就會像這鳥那樣把我逮住,關進籠子里啦!」

「那你就把他們變成鳥,變成狗得啦,師兄!」沙拉德叫道。

阿里埃爾笑著一擺手:

「咱們走吧,沙拉德。」

他們從藏身之處爬出來,沿著被昨夜大雨沖得坑坑窪窪的道路慢慢向前走去。在清晨的陽光下,水窪閃閃發光,就像一塊塊赤金。

路旁有一道帶刺的籬笆,籬笆后是一個水面長滿綠色水生植物的小水塘。一個大黑鬍子男人站在齊腰深的水裡,用一根剝光樹皮的樹枝梢在刷牙。他漠不關心地瞥了阿里埃爾和沙拉德一眼,就又接著刷他的牙。

大路上走來一個喀布爾人——來自遠山的山民,他高高的個兒,穿著一件寬大袍子。他背著一個來回晃蕩的口袋,手裡提著兩個裝滿葡萄、葡萄乾和胡桃的籃子。他正急著去趕集。

阿里埃爾和沙拉德趕緊像賤民那樣避到路旁,跪在地上唱歌乞討。

喀布爾人把一個籃子放到地上,朝兩個乞丐這邊扔過一串葡萄,阿里埃爾和沙拉德磕了個響頭。等那人走過去之後,沙拉德跑過去一把抓起葡萄,遞給阿里埃爾。一頭水牛慢吞吞地拉著一輛吱扭吱扭叫喚的大車走過來,水牛脖子上騎著個一絲不掛的小男孩,除了腦門上有一小撮頭髮,小腦瓜剃得溜光。躺在車上的老頭兒瞧見這兩個乞丐,就扔給沙拉德一個米餅。

「這下我們能填飽肚子了,」阿里埃爾說道。

吃罷早飯,他們沿著大路繼續朝前遛達。前面出現一片番石榴樹叢,樹叢里有一片山茱萸頂的茅屋。茅屋的牆外抹著粘土。村前草地上的集市已經熱鬧起來了。高聲招攬來來往往顧客的小販叫賣著各自的貨色:有水果、乾酪、冰鎮涼水、花串、魚、乾花瓣,應有盡有。一群群半裸的孩子圍住賣玩具的小販,看著用棕櫚葉做的哨子、花花綠綠的小棍兒、嘩啷棒和玻璃小人兒。

一棵樹下坐著一個瘦得像具骷髏似的印度教徒,頭上裹著一個大纏頭,鼓著腮幫子吹笛子。從他的那隻扁平的簍子里,探出幾條蛇,搖頭晃腦地豎起了身子。離開耍蛇人有一定的距離,圍著一圈人。一個瘦瘦的小男孩,端著一隻木碗正在朝觀眾討錢。農夫們掏出幾個小錢扔進木碗,大多不超過一個安①,只有最富裕的農民口袋裡才有盧比。②

①印度貨幣單位,一安等於十六分之一盧比

②印度貨幣單位,見注①。

旁邊還坐著另一個耍蛇的,這是個胖子,留著一把黑鬍子。他正在吹著一支長長的一頭粗的巴松管,他吹得是那樣賣力,兩個腮幫子鼓得溜圓,似乎眼瞅著就要爆開。

女人們裹著五顏六色的紗麗和披肩,戴著叮噹作響的手鐲和腳鐲,團團圍住賣頭巾和花布的小販們。

「行行好吧,老爺大人們,可憐可憐我吧!願菩薩保佑你們發大財!給我一點兒賞賜吧!」一個瞎乞丐手裡端著木碗哀求道。

耍把式的在彎腰屈腿,乞丐唱著討飯調,笛聲悠揚、鼓聲咚咚,羊兒咩咩、毛驢嘶鳴,大小孩子吵吵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