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道輕輕頷首,臉上沒有表情,他向馬兒咂咂舌頭要它加快速度。顯然她還不明白將他們兩人牽扯在一起的只不過是他經常忽略的榮譽感——他大可以將她扔在街角,才不管她會有什麼下場呢!接著他將說破這點的念頭拋到一邊,對自己感到不齒。恐嚇一名沒有自衛能力的女子並不能使他得到任何樂趣。趁這段沉默的時間,他可以從容分析自己對她那番話奇怪的綜合反應。她拒絕休戰使他覺得被冒犯了。他最卑鄙的部分建議他乾脆攤牌,要她搞清楚她根本沒有拒絕他友誼的權利。另外一部分則彷彿受到了傷害,好像伸手去撫摸毛絨絨的貓咪,結果卻被貓爪狠狠抓了一下。不過整體而言,他對她的評價又提高了,因為她明白表示自己不會是聖人,也不是烈士,不可能口是非地說自己已原諒了他。
他真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唯一的解決之道似乎是盡量離她遠遠的。
從這天開始兩人之間似乎畫下了界限,藍道不再冒進,若薇也毫不讓步。一天過了,然後又一天,兩人就這麼過了一星期。除了短暫的爭吵以外,便是冗長的靜默和戰戰兢兢的交談。若薇說法語完全不費吹灰之力,這種輕快流暢的語言常讓她憶起玫蜜。大部分的時間藍道都留下她一個人,自己則到碼頭上去或是視察柏家的產業,她則樂得窩在有如避風港的客棧里。
若薇從未有過這麼空閑的時候,她可以高興做什麼就做什麼,而且知道不會有人來打擾。她練樂器、讀小說,在果菜園中漫步,咀嚼陽光曬暖的薄荷葉,或是在會議廳中與其他住客閑談,其中有兩姊妹是從美洲殖民地跟父母到歐洲大陸旅遊的。
她唯一會常常碰到藍道的時候是早餐時分,大家一同在咖啡室中享用熱呼呼的咖啡牛奶和香脆的麵包。晚上他們又和葛家人以及其他客人共進晚餐。
精美的食物,新鮮空氣和陽光,以及清閑、自由,使若薇蒼白的膚色逐漸紅潤健康起來。對這種改變,藍道未置一詞,但他不時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其中混雜了渴望和冷漠。
雖然若薇繼續發誓說她不喜歡他,但她發覺他已勾起自己極大的好奇。她開始清楚地知道他何時與人打架、賭博,或是出去找刺激了,因為有時他回來眼中閃著異采。看來他只有在做柏家其他人絕對不贊同的事時,才能自得其樂。要了解他很困難,他比典型的享樂主義者複雜多了。她對他認識越清楚,越是奇怪科芬花園劇場火災那晚他居然會助她逃出魔掌。他的揶揄和冷酷常會使若薇又怒又怕。
有一天晚上他因為當天到魯維葉跑了一趟,回來得特別晚。他決心再找一些新的貿易夥伴,花了一天的工夫,結果頗有進展。他想在法國的羊毛業中分一杯羹,還打算在發展奇速的絲織業中碰碰運氣。目前拿破崙正待在聖赫倫那島上腐爛,能和上流階層沾得上邊的工業自然大有可為。
他疲累不堪地走進套房,迎面卻看見若薇坐在房間中央的浴盆里。燭光照耀在她臉上,耳後和顴骨下都形成動人的陰影。她頸旁冒出一絲絲蒸氣.在她頭頂上盤旋,然後升高至天花板。她往頭上抹著肥皂,鎮靜地望向闖入者。等她認出是藍道,微微睜大了眼睛。每回她出浴時他都待在自己的房間里,自從在倫敦那天早上以後,他便再也沒有見過她身無寸縷。
"我還以為是女侍呢!"她說道,音調比平常稍高。"她去拿毛巾了。"少白痴了,她立刻告訴自己,他從前又不是沒有看過你,房中立刻充滿強烈的緊張氣氛,幾乎肉眼可見。自從倫敦那天早晨以後,若薇從未如此清楚地覺悟到他是個男人,惱人的記憶折磨著她,她往水裡縮了幾英寸。藍道好像被釘死在地板上,他的嘴發乾,明亮的眼眸一眨也不眨。他運用了超人的意志力才將注意力從她身上轉開,專心望著自己的指甲。
"抱歉,我在卡恩待得比預定的時間久-一"
"你的事情辦好了嗎?"她費了很大的力氣才使聲音保持正常。
"我……是的。"
"嗯……我馬上就可以洗完了。"若薇說道,藍道往後退一、兩步,直到肩膀抵住房門。他的脈搏加速,渾身不自在。
"不用急,"他說道,他還能如常說話真是奇迹。"我要再出去一下——一還有些事情沒辦完。"
若薇注視著他離開,然後如釋重負地靠在浴缸邊緣上。她洗完澡便早早上床,豎起耳朵注意聽套房門鑰匙轉動的聲音。整夜她就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度過,要等到他回來才放心。他直到早上才回來。
若薇腫著眼睛昏昏沉沉地醒來,聽見有人走進套房,便拿了一件和睡袍相配的外套披上,打開自己的房門。她看見他時起初還有點驚訝和擔心,繼而便感到厭惡。她聞到廉價妓女身上濃重的香水味,那味道瀰漫了整個房間。他的衣衫凌亂,滿臉鬍渣,眼睛也和若薇一樣布滿紅絲。若薇忍不住開始想象他和別的女人在床上翻滾的情形,氣得喉間梗塞。下流的無賴!
"今早我們可真是同病相憐,不是嗎?"他說道,聲音溫柔得出奇。
"怎麼會?你滿身都是娼……婊子的味道。"
"你很可能說對了,"藍道表示同意,脫下外套扔在地板上。"不過你應該記得,這點我們早就已經達成共識。我如果有需要,就到別處發泄。難不成原來你情願我上你的床?"
若薇怒不可遏。"你使人作嘔!"
"我是個無拘無束的未婚男子,這有什麼好噁心的?"
"只要是願意把裙子掀起來的女人,你就可以跟她上床。"
藍道伸出手打算搖她,但她穩穩地站著不動。他自棄地拐起嘴唇。他是怎麼了?她為何能夠挑起別的女人無法滿足的慾望?他不能讓這種情形再繼續下去,否則他非發瘋不可。
"我很懷疑你為何要和我進行這種無謂的爭吵,"他柔聲說道,握住她的上臂。"你是否記起了我是很容易將言語付諸行動的?"
"如果你是在暗示我企圖挑逗你,"若薇顫聲說道,藍紫眸冒火。"那你就錯了。我是因為無法隱藏對你的濫交行為所感到的憎惡才不得不說。""那你就設法隱藏吧,"藍道對她提出忠告,將她往前拉了一英寸,兩人幾乎相觸。她的個子好小,頭還夠不到他下巴。"不然我可能會不顧一切……把注意力放在身邊可資利用的女人身上——而通常就是你。"
若薇恨不得賞他一記耳光——不過她記起了上回這麼做的後果。她渾身僵硬,緊握雙拳。
"那你就再對我用強啊!"她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反正那也不足為奇。"
他猛然放開她的肩膀,捧住她的臉。
"你倒說說看你對我有什麼吸引力,"他柔聲說道。"你就像冬天的積雪一樣-溫暖。你不知好歹而且高傲,每次我一碰到你你就忙不迭地躲開。你一個人不覺得有什麼不好……只可惜我沒有那麼自足。我在毫無溫暖的家中被禁錮了好些年,終於忍不住開始向外尋求溫暖。而你正是在這種追尋的過程中第一個受到傷害的人。"
"你在說什麼?"若薇低聲說道,他似乎充耳不聞,又繼續說下去。
"我居然會被你吸引實在是一件很諷刺的事……那是一種瘋狂的慾望,想憑著自己的雙手融化冰雪。可是我又不敢,因為在積雪表面下似乎空無一物,你將就此融化消失,什麼也不留。"
"你瘋了!"若薇喘息道,當他將她拉得更近時,她顫抖不已。藍道看見她極度恐懼的眼神,咒罵著呻吟一聲放開她。
"我是瘋了,"他同意。"希望上帝助我不再渴望你。"他旋身走進自己的卧室,甩上房門。若薇既震驚又困惑,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她在他身邊安全嗎?他準備自製到何種程度——她是否能指望他遵守諾言?兩人在當天晚餐以前再度碰面,彼此心照不宣地同意忘卻過去二十四小時內所發生的事情。藍道走進來的時候,若薇正在起居室角落埋頭看書,一頭秀髮在燭光下熠熠生輝。她緩緩抬起頭,看見他立刻使她腹中抽動。一定是餓了,她告訴自己。他身穿海藍外套以及雪白的襯衫和長褲,腳上套著黑色長靴,漿挺的白領巾和他喉頭的膚色形成強烈對比。若薇已漸漸習慣他黝黑泛金的膚色,不再覺得奇怪或難看了。他雖然不算俊美,不過她可以明白為什麼有許多女人渴望他。他有一種特殊的吸引力、粗擴、生龍活虎又英氣逼人,讓女人強烈感覺到自己的柔弱。他的反覆無常更增其魔力。他的眼神變化奇速,時而冰冷,時而歡悅,有時還像是在對她提出挑戰,看她是否能測知他當時的感覺。
"你一直待在這裡就像只籠中鳥。"他沉穩地說道。
若薇邊回答邊起身。"提供我娛樂又不是你的責任。"
"你到法國來就只待在這個小地方。我想帶你到別處看看。"他的態度很實際,但口氣中卻有一絲抱歉的意味。若薇毫無把握地打量他。他為何在乎她是否高興?跟他來只不過是權宜之計。
"你打算從今晚開始嗎?-她問道,對他那一身裝束點頭示意。
"那要看你是否願意出去晚餐。有個地方——"
"我要先問你一件事。"若薇說道,用一口貝齒咬著下唇。她趁他不在的時候,已經決定最好還是和藍道化敵為友。她沒有力量和他長期抗戰。"你仍然願意停戰嗎?"若薇邊說邊伸出手。他猶豫了一下,例照做了。藍道握住她的手不放,眯起眼睛似乎打算看透她的心思。僅僅這麼一握手便使若薇感到溫暖、安全、滿足,這實在令人驚訝。使她煩惱的是她不希望他放開自己的手,等他終於這麼做了以後,她極力剋制才沒有伸手去拉他。她指間仍留有他的餘溫。"接下來幾天我有空,"藍道說道,替她加上外套。"我想我們可以去拜訪我的一位老友。""哦?"若薇實在很難專心去聽他在說些什麼。她開始發覺,藍道有時候實在很好。"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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