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他柔聲說道,眼中閃著異采。
她發火了。"那就去吧!忘記我說過的話,我在開口求你以前應該先把自己的舌頭咬斷!"她想掙開,他的手臂卻收緊了。他低頭磨蹭她的面頰,發覺她臉上都是淚水。
"你走吧!"若薇便咽道,不過他的唇在她肌膚上游移的感覺已超過她能承受的地步。她乖乖地不動了。最後她四位一聲迎上他的唇。他吻她的時候,房間似乎漸漸隱沒了。若薇被黑暗所包圍,溶入其間,而他便是她腦海中唯一的真實。她覺察到他的嘴更加堅定地壓著她,便抬起手臂圈住他的頸項攀住不放。她從未覺得如此生氣勃勃,而又如此脆弱。最後他解開她的手臂,若薇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被硬生生撕成兩半了。
"再抱我一會兒,"她低語,性感的黑霧包圍著她,他的男性氣息充塞她的鼻孔,並和她所呼吸的空氣親密地混雜在一起。"別離開我……藍道,愛我。"
他哆嗦著睜開眼睛,很想知道她指的是肉體的愛還是心靈的愛。他想告訴她的答案梗塞在喉間。藍道這輩子從未自承愛過什麼人,而此時此地似乎也不太適合。懦夫,他自嘲道,然後強迫自己鬆開抱著若薇的手臂。
"我會很快回來,"他慢聲說道。她抬起眼睫毛,露出一對似怒海般深藍的眼眸。"別離開這座城堡。"他又說道,並輕輕搖了她一下,以便確定這句話在她腦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不要踏出城堡一步,小薇,你明白嗎?"
"我明白。"她喃喃說道。當他強壯的雙手放開她時,她顫抖了。藍道,愛我。她無聲地求道,按捺住的啜泣充塞在她的胸臆,但是她不願將它們釋放出來。她不要當著他的面哭,她不會乞求他的愛或憐憫,她不要讓他知道她有多麼恐懼,以及隱藏其後的原因。他離開房間時她背過身子,固執地保持全身僵直。
好幾個小時過去了,若薇和美雅默默地望著起居室窗外,兩人注意到一幕懾人心魄的景象。入夜之後,村中的火勢隱然可見,夕陽便掛在跳躍的火舌上。它慢慢西沉,直到融入火光中,而且似乎在火中添加了新的燃料。堡中的女人一小時又一小時地等待,等男人們回來,尼洛、傑洪和溫先生都到村裡去幫忙救火了。大約十點左右,多數人都已決定去休息,若薇在窗前位足,紫藍眸一瞬也不瞬地盯著衝破地平線的火光。她憐憫那些失去了家和財產的人,又極度害怕藍道會受傷。她感覺他已不像從前那麼衝動,然而她知道他很可能會自告奮勇去擔任較危險的工作。此刻他是否已被困在某處,被濃煙嗆死?他是否已被烈焰焚燒?
若薇努力嘗試耐心地等待,向自己複述藍道告訴她的話。一旦她走出城堡,他會氣得失去理智。他要是知道她曾有不聽話的想法,她可以想見他會多麼憤怒。可是如果她再這麼心中七上八下地等下去,到頭來藍道可能得把她送進精神病院。她無法忍耐默默地被焦慮所折磨。正如她不能容忍一群蒼蠅停在她身上一樣。
"請原諒我,"她低語著閉上眼睛。她對自己即將採取的行動已開始感到不安。"我不會接近任何人,也不會靠近火場……我甚至不會下馬。我只是去確定你沒事,然後馬上就回來。上帝助我,你甚至不會看見我。而且我以後再也不會做這種事了,我答應你。"
打定主意之後,她覺得輕鬆不少,她吹熄椅旁的蠟燭,並且關上所有的燈,若薇輕輕地打開起居室的玻璃門溜了出去。清涼的夜風拂上她喉間,她將披肩攏緊。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淡黃無袖的衣服,是她所有的衣物裡面最輕便的了。若薇走進馬廄,慶幸自己有在文家的鄉間宅邸騎馬的經驗。文男爵在她和伊蓮還小的時候堅持要她們學會騎馬,若薇心中暗暗感謝他。"嗨,"她拍拍一匹名叫"幽靈"的種馬。"別生氣……我看我還是去-林妮-那裡碰碰運氣好了。"
星光為她提供了足夠的照明,讓她在陰暗的馬廄中走動自如,並替"林妮"上了馬鞍。她或許做得不是很好,但至少腹帶已經綁緊了,而且那牝馬也沒被驚動。若薇將馬匹牽出,輕輕躍上馬背,然後默默地催促"林妮"朝村莊的方向行動。她們越來越接近,空氣中嗅得出火焰和燒焦木頭的味道。若薇看見牝馬的耳朵因為聽到村中傳來的吆喝聲和尖叫聲豎起來了。等她們近到可以聽見火舌吞吐的聲音,牝馬開始激動地騰躍。
"好女孩……別擔心。"若薇哄慰它,跳下馬將韁繩系在一棵小樹上。她們距離火場還遠,牝馬不會有受到火勢或人的威脅之虞。剩下的路用腳走完是輕而易舉的事。
火場里有一種特別嘈雜、在若薇聽來像瀑布的聲音。若薇四下打量,看見房屋和店鋪還在冒煙的焦黑遺迹。街上遍布了傢具殘骸和燃燒中的床墊填塞物。這一區的火多少已經撲滅,不過其他地方的火勢好像越來越烈了。她小心謹慎地沿著建築物外沿行走,視線同情地落到傷者身上。起火的原因是什麼?她心中揣測,走向天際被烈焰映成灰紫色的地區。
忽然有一個女人從窄街上尖叫著衝出來,若薇驚惶失措地了解到那可憐女人的裙子著火了。她扯下披肩,跑過去追那個女人。
"別跑了——我來救你!"若薇叫道,可是那女人根本不聽,正巧路上有塊石頭,把那女人絆倒了。若薇立刻趕上去,用披肩把火焰打熄。火熄滅了,然而那女人仍然躺著不動。她應該沒有受傷才對,裙子燒掉了,但是還未及燒到她的皮膚。
"你受傷了嗎?"若薇問道,將那女人翻過來,後者面無表情地瞪著她。若薇這才明白這句話她是用英語問的,但在情急之下,她一個法語單字也想不起來。"你……"
那女人突然放聲大哭,搖搖晃晃地爬起來走到路邊,若薇猶豫了一會兒,便沿街走下去。
滿街都是提著水桶的男人,她試著避開,水都是從井裡和羅惡爾河的支流小溪里汲來的。其他人則用毯子撲火,附近有個男人倒下了,碰翻一桶珍貴的水,水隨即被濕熱的地面吸收。他的手臂灼傷得很厲害,看來也沒有人幫助他。有三個女人上來把他拖開,免得擋到別人救火的路,若薇也上去拖著他的一條手臂幫忙。她們將他送到一個已有數名傷者的地方,其中一個女人還感激地拍拍若薇的手臂,然後轉身去照顧一名重傷者。若薇仔細看過一遍,沒看見藍道那一頭琥珀色頭髮。她用力咽了口口水,繼續到別處尋找。
教堂附近的小屋已遭到波及,孩子們的哭聲比男人的咒罵聲和火焰的怒吼還大。若薇到處看不見藍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她的眼睛被煙薰得流淚,喉嚨又干又癢。
她用手背抹抹潮濕的面頰,這時她看見了一個哇哇大哭的可憐小孩,是個兩、三歲的小女孩。她有一頭棕色的捲髮,不停哭叫著媽媽。
"噓……小東西,別哭。"若薇喃喃說道,抱起那孩子,並朝街上張望。她沒看見她的父母或親戚,小女孩又像只猴子一樣緊攀著她不放,真不知道該怎麼辦。若薇一面拍小孩的背,一面心慌意亂地轉身,結果撞上像是一面石牆的東西.孩子又開始哭嚎,而且這次正對著她耳朵,她仔細看看自己到底撞上了什麼東西。一隻大手搭上她肩頭穩住了她。
"若薇小姐?是你嗎?"
小女孩從她手上被接過去,放在地上,若薇認出眼前滿面焦灰的英挺男子時,鬆了一口氣。
"尼洛。"她說道,眼中重新湧上淚水,一陣帶煙味的微風襲上兩人。
"我就猜是你,"他說道。小女孩抱住他的膝蓋不放,他動動腿。"老天爺,美雅沒和你一起來吧?"
"沒有。"
"感謝天!接下來的問題是,這是誰的小孩?"
"我不知道——希望有暫時收容走失兒童的地方,讓他們的父母去認領。"
"是有。我會替你解決這個,"他望望抱住他腿的小孩。"可愛的負擔。就算火勢熄滅,你一個人亂跑也不安全。"
"我沒辦法待在城堡里枯等,我害怕——"
"天使小姐,你不該到這裡來的。"他說道,悲喜參半的眼神中又有一些好玩的意味。
"我一直在找藍道,"她說。"到處都找不到他。他沒事吧?你有沒有看見他?"
"慢點,可愛的天使……別擔心——我上回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幫忙把牧師宅里的兒童撤離。他沒事。"
"我沒看見他啊——哪一間小屋?著火那一間嗎?"
"啊,對。"尼洛順著她顫抖的手指望去。"噢,該死……對,就是那一間。原來也著火了。希望大家都已經出來了。"
若薇撩起裙子便跑,奔向火勢熊熊的房子。二樓的窗戶都冒出火舌使小屋看起來像個多眼妖怪。萬一藍道在裡面,他就陷入萬劫不復的地獄了。她獃獃地望著火光,一手按著頸部。隨著一聲雷鳴般的巨響,屋頂坍了下來,數不清的火星向四方迸散。若薇嚇壞了,胃中扭絞,肺里也沒氣了。她無聲地動著嘴唇祈禱,這時她感到兩條腿好像變成了果凍似的。
"裡面有人嗎?"她搖搖晃晃地走向旁邊的一名老者。"裡面有人嗎?"若薇又問了一遍,扯著他的袖子。他轉身用空洞的黑眸瞪著她。她大驚失色地退開,心想這一切都是可怕的夢魔,此後的事情就像一連串一閃即逝的圖片。有人用力往她腰際一握,緊緊抱住她,她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同時,她腦海中閃過成串惡咒,她像破布娃娃似的被翻來覆去,有人在扯、在打她的衣服。若薇迷迷糊糊地覺悟到是自己的衣服著火了,一定是飛迸的火星燒著了布料,如果來救她的人遲了一秒鐘,她可能已經被致命的烈焰吞噬。她被緊緊地攬住,原先勒住她腰的手臂鬆開,一隻結實的大手移到她臀部將她壓近。若薇的臉被壓向一個男人的頸部,她聞到熟悉的味道,滿懷信任地放鬆下來。她抬起手臂攀住他的寬肩,上身靠在他壯健的胸前,耳中聽到他的心跳得又急又快。
"藍道。"她喚道,當她感覺到他源源不絕的力量護住了她,恐懼全都消逝無蹤,在她一生中最幸運的片刻后,她又抬頭注視他的臉。他皮膚上沾著炭灰,榛綠的眼眸下也沾了一圈,使他乍看之下像只嚇人的猛獅。火光在他黝黑的臉上閃耀,照亮他滲金的髮絲。他完好無恙,她想道,用鑽石般燦爛的眼神凝視著他。沒多久她便發現,他一點也不高興看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