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進去了,」皮埃爾回答說,「現在別說話,別出聲。福萊特的命懸於一線。我們太遠,又沒武器……上帝啊!但願她睡著了!對此,我有信心。」
「可能……她應該睡在隔壁的房問。那圓形大廳里沒有床。」
長長的幾分鐘慢慢地流逝著。有幾個小時了嗎?孩子們說不清楚。沒有一點聲音,死沉沉的氣氛。在半夜時分,這種死寂的印象不斷地膨脹。
「哦!」
兩個孩子同時輕鬆地長長吁出一口氣。窗戶邊上出現了兩條腿……後來是整個身軀……接著是那顆惶惶不安的頭……強盜出現在梯子上。這可惡的磨坊里沒傳出一點危急或不安的聲音。偷盜,如果真是偷盜的話,那也沒有釀成犯罪。
皮埃爾完全保持著冷靜,他命令說:
「維奧萊特,這裡有兩條路:我們身邊的這條路臨近河邊,通往強盜放梯子的桔園。另一條路通往市鎮。我必須跟蹤那人,現在我還不能攻擊他。首先必須認出他是誰,以及他要去哪兒。」
「我也是,我也想知道……」
「正是這樣。你馬上去那裡藏身,藏到那棵樹後去,監視著通往市鎮的那條路。而我呢,我在這裡等著。由於梯子在這兒,他從這裡通過的機會更大些。快點,我掩護你。快,快,我給你說!他下梯子了,要上渡船了。」
維奧萊特稍有猶豫。皮埃爾發現她在哆嗦。
「勇敢些,我的小傢伙!」他說,「必須這樣。我們成為兩個警察,再說,他什麼都看不見。你在那兒離我只有十來米。你不能動!不得讓他發現你!」
維奧萊特去了。皮埃爾藏在樹后一動不動。這人剛過了河,又用肩膀扛起梯子。他是從皮埃爾這邊的路走的。他走進桔園,好似回家一樣……
他離那大路只有幾米遠……夜雲不停與月亮捉著迷藏……看不清楚……皮埃爾焦急緊張,整個人都蜷縮起來。他睜大愣愣的眼睛,看著這個男人。後者萬萬想不到在這棵樹后,還隱藏著一位誠實的小男孩,那正義之感洋溢於表。
不必多想,應該趁著夜色辨認強盜的面容。當然可以看清他的身段與服裝……
他來啦。腳步踩著沙子發出沙沙響聲。他來了,就在那兒,在皮埃爾伸手便可抓住的地方。皮埃爾惟恐對方聽到自己的急促的心跳聲,因為這強盜在樹旁四下打量了一會兒。這孩子認為自己已看到那金屬般的目光,這目光正窺視著黑暗的四周……當務之急,必須認出這個強盜。在樹葉之間,皮埃爾抑制住情緒,認真地打量著。
啊!……看看……這護耳的鴨舌帽子,不時會有月光照在上面;這件方格寬袖長外套,是穿在強盜修長的身材上的魔么?……他在什麼地方見過這身服裝?他像做夢一般飛快地在記憶中搜尋著這套與眾不同的服裝。
「但是……但是……啊!不會……但是……是的!」
是的。不容置疑。這鴨舌帽子與寬袖長外套是代-奧比埃先生在雨天出外打獵時穿的。這個身材也正和維奧萊特的父親一樣。
這人向前走去……他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小徑蒼白的月色之中。皮埃爾再也沒跟蹤他了。
這時維奧萊特首次擅自決定離開她的藏身點。她走過來。
「皮埃爾,」她說,「他從你身旁走過。為什麼不跟蹤他?」
皮埃爾淡淡地回答說:
「你,維奧萊特,你沒有看見他?」
「啊!見到了。」
「你認出他啦?」
「沒有!他離我有十多米遠,而你?……但是皮埃爾……你去啊!怎麼像尊雕像一樣!」
「的確,維奧萊特,我害怕了,請你原諒。」
「害怕!你?……啊!……」
「對,害怕……你能理解。情緒激動,夜晚,還有那個可能殺死我們的人。我沒勇氣跟蹤下去了。」
維奧萊特沒有回答。極大的失望使她感到心情沉重。皮埃爾也會害怕!顯然……她理解了……她諒解了。她心中的英雄剛才損失了不少形象。這就是悲哀。
「回去吧。」在一陣長長的沉默之後,她開口說。
「好吧。不過,等那人走遠點再說。」
「啊!皮埃爾,但是……你難道真成了膽小鬼?」
「不!哦!這事,不!……」皮埃爾粗魯地大聲叫道,「請再原諒我一次,我覺得不舒服……」
孩子們走回奧比埃城堡,只說了幾句迫不得已的話。當皮埃爾確認沒有別人之後,他才讓維奧萊特踏上城堡的台階。她略為冷淡地向他說聲晚安,而他呢,頭低低地,聳著肩,回到萬佩爾莊園,沒讓維奧萊特識破他的花招。
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這麼殘酷的夜晚。他漸漸地也是十分肯定地意識到這場面的殘酷:這是他剛才親眼目睹的場面。躺在床上,他輾轉不眠,大汗淋漓。太陽穴隱隱直跳,在他灼痛可憐的大腦里浮現出的那些畫面,就似演電影一般。他看見了。在這極端痛苦又無法釋懷的情緒之中,他看見了這個頭戴鴨舌帽,身穿寬袖長服的男人。一想到他那張臉,就連這個純潔的房間也會充滿恐怖。可怕的疑心病似破壞性病毒灼燒他的心一樣,滲入了他的肌體。不!這太痛苦了。是維奧萊特的父親!這位紳士,這位朋友,竟是強盜?
他是強盜,他不是強盜,這種內心鬥爭超乎尋常,有如惡魔一般在皮埃爾純潔的心靈中翻江倒海。在一段時間內,他都很肯定,絕對肯定地認為代-奧比埃先生是清白無辜的……這個神奇的信任感將他從痛苦中拯救出來。忽然,那讓人刺痛的痛苦的現實又將他推回到惡夢似的恐懼之中:親眼所見……月光下那鴨舌帽與寬袖長服,即使再過一百年,他也記憶猶新。
好一段時間內,他認為自己瘋了。他的痛苦已經超出人體所能忍受的極限。他本想逃避肉體的痛苦,進入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虛幻之中……他的失望達到極點。這時眼淚出來了,好似暴風雨後有利於身心健康的細雨一樣,解慰著這年輕痛苦的心靈。他這顆心靈獨自地承受了過重的負荷,有喘息不過來之感。
「不!不!一千個不!」他心忖,「這不可能!我在做惡夢,夢見了地獄,才產生這種幻覺:維奧萊特的父親不可能是個罪犯……應該,我絕對應該繼續了解隨後發生的事。」
在他汗津津的額頭上,他好似感到有一縷有益健康的陽光。這是千真萬確的。在經歷過可怕的一夜后,黎明來了。一縷陽光照進房間,像照進他的心靈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