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開的窗戶外面,一群麻雀在樹林中嘁嘁喳喳叫,在光輝燦爛的春天陽光中歡欣雀躍,但是在屋裡我們是憂鬱得多的一群人。由於不言而喻的尊重地位的心情,我們似乎都等待著休伊特上校說些什麼,但是他鎮靜了自己好久。最後他竭力要講話,但是他的聲音哽咽,晦澀難懂。現在他清清嗓子又試試,聲音雖然沙啞,但是中用了。
「我瞎了。我憤怒得看不清楚了,否則就是我害怕為柯林斯之死負責就不想正視事情了。我以為我殺害了他:正當我到達時他略微蘇醒過來。內德儘力詢問他,但是他只談到一個瓶子。現在我明白他試圖告訴我們他知道酒里摻了麻醉藥。但是那個夜晚,我只以為他想再喝一杯。我抓住他的肩膀搖晃他,使他獃頭獃腦的頭腦里有點感覺;我了解的情況是,他死在了我腳邊。你們要知道,法辛蓋爾是正確的。那天夜晚我有點瘋狂了。口袋裡裝著那張該死的字條在紅獅小酒館等待了那些鐘頭以後,我才認識到我被寫字條的那個人愚弄了,我太輕易地就相信我竟然赤手空拳地殺害了一個人。」
上校牢牢地抓住他的小兒子,好像模糊的淚眼迫使他依靠觸覺使他確信安德魯還在那兒。他戰慄著吸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我看見你時能想起的只是你去巴黎的作劇。而且你母親當時怎麼為你撒了謊。你和她有那麼多秘密瞞著我。我知道她並不總是很幸福,我本來應該給予她比我認為能從管理莊園中抽出的更多的一部分時間。我確信你一定知道她的行蹤。你指責我殺害了她時,未免太過分了。那天夜晚我幾乎到了失去你們兩個的地步!現在我明白,為了讓那個造成你母親死亡的人逍遙法外這麼久我該受責備。如果我有勇氣坦白認罪就好了!如果我聽了你的話就好了!不過恐怕我們處於交戰狀態那麼久,現在即使良好的意願也不能給我們帶來和平了。太晚了。」
「不!」他兒子懇求說,「為什麼會太晚呢?我們倆都受到了殘酷的欺騙,而且我們——」
聽到把歇洛克-福爾摩斯吸引到窗口的外面發出的聲音,突然停止講話。
「是戴維-休伊特終於來了。」福爾摩斯宣布,「而且他帶來了一個客人。」
戴維-休伊特闖進房裡,另一個人跟隨著,他講話以前疑疑惑惑地四下環顧。「似乎發生了什麼麻煩,休伊特上校?」
愛德華-休伊特和他父親交換了一下眼色,於是那個律師上前去迎接當地那個警察長:「我這兒有一份文件,你可能有興趣看一看。當你看完時,無論你必須問我們什麼問題,我們都願意回答。」
第十二章 說明
到我們對那個感覺遲鈍的本地法律之權詳細說明了整個情況時,除了回到庫比山吃一頓清淡晚飯,而且,最後躺在舒適的床上,我們沒有一個人有精力或願意干任何事了。安德魯搖晃不穩不能騎馬,因此我趕著法辛蓋爾醫生的輕便雙輪馬車送他回家,那一天我自己腰酸腿疼,已無法再騎馬,我實在太高興了。看到休伊特上校那麼慈愛親切地把他兒子扶到馬車座位上,而且好象他在保衛寶物一樣寸步不離地一直在我們旁邊騎馬前進,我心情非常愉快。而且當那位父親把他兒子交給那位年輕新娘照顧時,庫比山那種親切場面真令人滿意。在漫長而焦慮不安的一天以後,看到她那衣服拖得有點髒的丈夫時,簡寬慰得幾乎發了狂。當我們把他扶到屋裡時,她情不自禁地在他身邊徘徊走動。她和她的新家庭的人住在一起期間,這是第一次看到她不擺樣子和喪失自制力,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她的眼淚反而在某種程度上使她受到了他們大家的喜愛,那是她習以為常的冷靜態度所決辦不到的。
我不能代表別人講話,我終於找到我的枕頭,直到第二天後半晌的大白天我才醒來。我覺得頭腦清醒,心情輕鬆,但是由於前一天連續賓士,卻渾身抽搐疼痛。幸虧我還能設法按鈴要茶點;梳洗穿衣,下樓——一級級樓梯!——吃飯根本就沒有可能。
隨著我的茶點來了兩位客人:安德魯-休伊特和歇洛克-福爾摩斯。休伊特看來氣色很好,僅僅鼻子和嘴周圍有一個紅圈表明他的遭遇。「我們開始關心起你來,親戚,」他快活說。「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一下子會睡這麼久。」
「我非常疲倦,」我承認說,「渾身有點疼。」我引得福爾摩斯注目,「我渾身疼極了。」
「在芥末水裡洗個熱水澡會有奇效。」那位美術家勸告說。他走過來幫我調整一下枕頭,事實證明處在我一動就疼的情況中它是很難對付的。「你身上疼我簡直覺得糟透了,」休伊特繼續說,「你完全權利對我大發雷霆,讓我給你的烤麵包片上抹黃油吧。你生氣嗎?」
面對他的坦率的衷心悔悟和他的可愛作風,人怎麼能生氣呢?「沒有,沒有生氣。不過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寧願親自給我的烤麵包片上抹黃油。你們倆不坐下來嗎?抬頭望著你們會使我的脖子疼。你今天看起來比昨天氣色好,休伊特。」
安德魯-休伊特苦笑了一下。「我來了解一切情況。我為休醫生感到難過。人怎麼能不原諒他呢,可憐人兒啊!當他只想對她表明愛情時,一切希望卻都化為泡影。既然我了解真相,我簡直想象不出我怎麼從來就沒有猜到他對我母親真正抱著什麼感情,因此他無法承認是他殺害了她就不足為奇了。倘若我沒有像我干下的那樣把我父親激怒得劈裂我的腦袋,那天夜晚他可能會承認的。我那麼得意我和我母親親密無間,她總站在我一邊反對父親,甚至在我錯了的時候。我可能促使法辛蓋爾醫生認為我父母可以給拆散。」
在他近旁,歇洛克-福爾摩斯動了動。「沒有必要譴責自己,休伊特先生。我們都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法辛蓋爾也不例外。他利用你們的分歧來達到他自己的目的,首先是在試圖獲得你母親那一方面,此後是在他策劃掩蓋罪行的陰謀詭計方面。」
「他為此遭到痛苦,可憐的人。」休伊特說,「而且他為我們清除了謎團,以此賠罪。我很欣慰,我母親之死與其說是蓄意謀殺,倒不如說是意外事故,而且她沒有遭受痛苦。父親非常高尚,你們不認為嗎?你們見過這樣鎮靜的姿態嗎?我對貝洛斯警察長說兩句話就不能不把手帕放在眼睛前面,但是父親毫不顫抖地講了整個情況。他會遭遇到什麼,福爾摩斯先生?內德呢?他們會被捕嗎?」
「可能進行一些刑事訴訟程序,」福爾摩斯慢吞吞地說,「不過不是在柯林斯之死哪個方面;法辛蓋爾醫生供認的證據消除了你們家的全部罪責。然而,在阻礙審判進程上,你們都有罪。甚至你也有,休伊特先生。從法律的觀點考慮,當你哥哥對你說殺害了柯林斯時,你應該大膽地講出來。」
「他對我說那是意外事故,」休伊特斷言說,「我心裡認為無論母親發生了什麼事都與內德毫無關係,這是毫無疑問的,而且在我已經失掉一個親人時,我看不出要把他送進監獄的道理。」
福爾摩斯起立,走到窗口,好象他不想直視安德魯-休伊特一樣。「你哥哥很聰明地承擔了罪責,他知道比起保護你父親你更願意保護他。」
「是的,他那個看法是對的,」休伊特承認,「那些日子我那麼父親的氣,我可能說什麼做什麼是難以預料的,不過為了給內德保密我萬死不辭。」
福爾摩斯掏出香煙盒,給了我們一人一支。當我抽起煙來時,他神秘地朝我們的委託人笑笑。「從長遠的觀點看,如果把告訴的事告訴了警察當局會更好一些。你們倆過高地估計了他們會把重點放在你哥哥和薩利-柯林斯的關係上。」
休伊特凝視著我的朋友,發出神經質的大笑聲。「你發現什麼我已經不驚奇了,福爾摩斯先生。」
「這根本令人驚奇的事,」福爾摩斯反駁說,「當你對我講柯林斯夫人的命運時,我忽然想到在她丈夫極其需要職業時把她引進薩默塞特的可能不止是巧合。你否認和她有任何浪漫糾纏時,我相信了你的話,而且我能夠排除父親和你哥哥戴維,按照可靠的地方原始資料,他們從未去過倫敦。只剩下愛德華哥哥,幾年前學法律自然而然地可能去過倫敦。回想起當我問你哥哥毀了的婚約時你那種驚恐神色,我意識到我觸動了意想不到的神經。我只打算問問戴維怨恨你的原因,但是你卻想象我不知怎麼地聽到了比你願意讓我知道的還多的柯林斯夫人和愛德華哥哥的關係。你剛剛告訴了你華生和我去她家拜訪過,這也說明你渴望對我們講講關於海倫娜小姐那一段糟透了的往事的原因。」
「如果你了解這一切,福爾摩斯先生,」休伊特說,「你昨天對貝洛斯什麼都沒有講真是很了不起。你們看,我哥哥不知怎地依然希望他和薩利終究可能會結婚。他肯定應該得到幸福,你們想象不出他多麼高尚。」
「那些年他付給柯林斯敲詐勒索錢嗎?」福爾摩斯問。
「柯林斯試圖干那種事,但是我哥哥不容許這樣,」休伊特聲稱,「畢竟,有什麼可羞愧的呢?他和薩利過去關係是很體面的。他學法律時他們在倫敦相逢。正像我告訴你的,她父親擁有一個商店,他們沒有理由不結婚,除了她非常年輕,他還未建立事業。然而,當他談到等幾年結婚時,她生氣了,而且愚蠢地轉向對她表示一些興趣地下一個男人——柯林斯,好象註定要倒霉似的。當然,他渴望和僱主的女兒結婚。接著,她父親死了,把商店留給了一個親戚,卻沒有讓柯林斯通過薩利控制住它。其餘的我告訴你了。當他們到這兒時,柯林斯威脅要揭露薩利的身份時,我哥哥挑戰似地要他那麼干吧,那就結束了所有敲詐勒索的交談。」
「但是,內德不會因為薩利嫁給了誰就使她受苦受罪,因此他和我確保母親從中調停,顧全柯林斯,使得他在這兒永遠有個位置,雖然看見他依然愛著的女人那個下作男人控制之下使我的可憐的哥哥非常痛苦。她也依然著他,而且傻得讓她丈夫看了出來。倘若內德蓄意殺害了那個人我也不能責備他,不過,這樣的行動他當然是干不出來的。無論如何,柯林斯的死法,與其說可以使薩利自由地和我哥哥結婚,倒不如說使事情更糟了。人們會飛短流長地說休伊特家的一個人和以前一個僕人結了婚,內德生活在恐懼中,擔心他這方面德任何行動都會引起人們對柯林斯之死的懷疑,而且冒著把法律制裁強加到父親身上的危險。天啊,既然我們已經完全擺脫了困境,看來過去是多麼可怕的、錯綜複雜的一團糟局面啊!我們害怕面對現實。每個人認為他在儘力往好里做,但是事實總會好得多。誰知道現在會發生什麼情況呢?我有一種美妙的感覺,又給予了我們從頭開始的機會。假定沒有刑事控告,就沒有任何阻礙內德終於和他熱愛的女人結婚的障礙了。」
「你另一個哥哥的情況怎樣?」我問。
「戴維真認為母親拋棄了我們,」休伊特回答,」「依照他和海倫娜相處的那段體驗,那事他簡直受不了。既然他已知道母親終究是忠實於父親的,那就消除了他很大的痛苦。今天他對我妻子講了話,你們想象得出來嗎?僅僅是短短的一聲『早安』,但那是很有禮貌的問候。誰知道呢,到下個星期這個時候,他可能排除心理障礙變得幾乎非常可愛了。你要什麼的嗎,華生?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給你按鈴。喏,讓我把這些茶具拿開,免得礙事。」
「休伊特!」我大笑著抗議,「你不必這樣嬌慣我呀。」
「不過有必要呀,」他反駁說,「你不知道,由於我那麼惡劣地捉弄了你,我不得不聽福爾摩斯先生數落。我承認那是對待準備為我冒生命危險的人的卑鄙手法,但是我不得不那麼做。你理解,不是嗎,親戚?不論休醫生做過社呢們,他都是我的朋友,我想單獨見見他,使我在對別人講我了解了的情況以前能聽聽他對這事的看法。我惟恐你和福爾摩斯先生理解那一點。我知道父親不理解的。」
「這是要乾的一件愚蠢而危險的事情,」福爾摩斯說,搖搖頭,「如果你對我們講了全部案情,就會免掉大家好多麻煩。我們會成為你的同盟者。畢竟,在我的心目中法辛蓋爾是首要的嫌疑犯。」
「你本來可以對我講那一點,」休伊特說,「我以為你懷疑我父親和我哥哥戴維呢。」
「我是這樣,」福爾摩斯平淡無奇地說,「還有愛德華哥哥。」
休伊特吃驚得透不過氣來。
「在那個不幸的夜晚他決心大部分時間在你面前,」福爾摩斯解釋說,「使得我不得不考慮獲得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據的可能性。不過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很想聽聽你怎樣解決了這個案件,休伊特。三年半以後你回憶起了什麼,最後使你發現了真相?」
「好吧,」休伊特說,表面上似乎有點困惑,「我對你講了我的情況以後,華生把我送回簡的房間時,我想由於我凈仔細考慮你聲稱你知道母親埋葬在哪兒那番話,我永遠打不了盹啦。簡和我談了又談,於是心裡懷著那種思想:母親的墳墓在哪兒呢——就睡著了。快天亮時我做了一個夢。我躺在我過去在法辛蓋爾醫生家裡睡的那張床上,我聽得見雪花輕輕敲打著外面的窗戶。我起來向外眺望,我看見了就像我畫的那個景色——你們知道那副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