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我們捲入這件事——就像進入中國魔術的套箱里,你永遠也不能準確地知道哪個箱子里有什麼東西,有什麼人。我知道你在昨天早晨接到電話,知道你在布萊德斯吃午餐,知道你在公園裡散步。我還知道你用了一個下午查看檔案,也知道在海澤爾的美容院發生的事件。」他停頓了一下,現在表情非常嚴肅。「我花了很大力氣去阻止那個慘無人道的克格勃小分隊,但是,太晚了。我知道那個逃跑的出口,也知道你在希思羅機場檢票時進去又出來,又進去的花招,還知道你在這裡打電話時的內容——包括你和視察員穆雷的談話。」他在椅子上探身,把臉湊向邦德。「你知道,我在任何情報機關都已經犯下了十惡不赦的大罪。當海澤爾第一次向我暗送秋波的時候,我就知道她是什麼人,我也查出了其他的人。在任何時候我都能把她們一網打盡,但是,我沒有那樣做。」
「為什麼?」
「因為有人親近我的時候,我希望有人親近。我打算擺脫出來。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但是又不得不以它為生。海澤爾給我提供了一條逃跑的道路,我像個傻瓜似的接受了。那後來發生了什麼呢?他們讓我原地不動,讓我變成一個比從前更壞的惡魔。有什麼更好的借口呢,詹姆斯?」
「誰讓你這樣做的?」
「海澤爾——我深深地愛著她——然後是斯威夫特,最後是M。」
「在什麼地方?」
「在西柏林的一個秘密聯絡點。是在一次為期一天的旅行里。M同意對海澤爾保密。我答應替他幹事情。我們規定了密碼,聯絡辦法,傳遞消息的方式,就這樣一直進行著,直到克格勃開始嗅到五年前發生的事情真相。他們把我和『奶油蛋糕』聯繫起來,只是時間的問題了。因此,除非我能夠立即逃跑,否則就要被帶回莫斯科,痛痛快快挨一顆子彈,那就算我走運嘍;如果不走運,我就要被送到一間癌症病房裡,或者被送到古拉格去。等待你的,詹姆斯,也是同樣的命運。我們所有人都是這樣的命運。」
邦德依然不能相信這就是故事的全部。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
心中一陣翻江倒海,他再一次意識到,即使在和斯莫林討論這些事件的時候,他也是在回答問題,在為一個巧妙的審訊者提供他所需要的全部東西。
「應該知道多少就知道多少。你們的M精明過人。你是幹活的夥計,你沒必要知道我。我們見面的機會只有百萬分之一。M給我的指示是在遠處進行觀察,讓你把那些姑娘帶走,然後再想辦法尋找京格爾。」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額頭上出現了許多焦慮的皺紋。「我想他沒有意識到我已經被克格勃嚴密包圍了,也不知道我攔不住他們的暗殺小組。還有,直到昨天晚上,他還一點兒都不知道最新的發展情況。我們今天早晨還通過話,首先是通過穆雷,和他進行了聯繫,後來是通過一條保密線路談的。M認為我可能還有機會待在原地不暴露。但是,他錯了。我肯定已經暴露了,詹姆斯,我必須擺脫。我需要你的幫助,因為我們已經被克格勃徹底滲透了。我剛才和你說過,在我的小組裡至少有一個人是克格勃,甚至可能不止一個。這兒的真正威脅就是那個女管家,那個蕩婦,英格麗德。她肯定是克格勃。布萊克-英格麗德,在小圈子裡,他們都這樣叫她,她就是你們的『奶油蛋糕』小分隊後面那個男人的代理人,或者是女主人。我的朋友,要當心她。看起來那些該死的狗把我當成了它們的主人,但是,我向你保證,那些狗也是兩面派。英格麗德才是它們的真正主子。她可以隨時撤銷我對它們下達的命令,它們都會服從她的指揮。」他苦笑一下。「你先不要問,是的,它們是在舊的霍丁卡機場的高牆和鐵絲網後面在那個沒有窗子的房子里訓練的。」
斯莫林談了這件事,那件事,他失去的是什麼,得到的又是什麼?
「如果我跟你走,馬克西姆,你需要從我這兒得到什麼?你有計劃嗎?你是不是讓我帶你和那幾個姑娘到京格爾-白斯里的藏身之處去,這樣你就能把我們一起裝到口袋裡?」
「別冒傻氣了,詹姆斯。你以為克格勃不知道他現在藏在哪兒嗎?你以為他們沒有仔細檢查過蘇珊娜的活動嗎?到這個時候,那兩個人可能和我們一樣都快被裝進口袋裡了。」
「你剛才說的那位貴客是誰?今天晚上要來的那位?」
「你終於提出問題了。」他的表情明朗而平靜;但這是海上颶風到來之前的平靜。
「嗯?」
「你知道我就是蛇怪,是吧?代號蛇怪,是吧?」
「是的。」
「那麼,詹姆斯,你也許知道那個代號,黑色修道士?」
邦德覺得心臟好像讓什麼東西撞了一下,腸胃也被猛烈地攪翻了。「天哪!」
「一點兒都不錯。我們的客人就是黑色修道士。」
邦德愣了幾秒鐘,以便消化這個信息。
「康斯坦丁-尼古拉耶維齊-齊爾諾夫。齊爾諾夫將軍。」
「天哪,」邦德嘆息著,「是庫拉-齊爾諾夫?」
「你說得不錯,詹姆斯,庫拉-齊爾諾夫——他的一些朋友這樣叫他。他是第八處的偵探長,S處長,那個處原來是五處,而且,在這之前……」
「在這之前叫龍捲風。」
「你曾和它打過幾次交道。」斯莫林緩慢地說,似乎每個字眼都隱含著深意。「和尼古拉耶維齊的名聲比起來,我的名聲就是小巫見大巫了。」
邦德皺起眉頭。這不僅是因為他知道齊爾諾夫將軍的名聲,而且,他還仔細研究過他的檔案。庫拉-齊爾諾夫曾經負責過十多次黑色行動,那些行動曾使一些英國和美國的情報界人士受到殘害失去了肢體。他是個粗暴、殘忍、狡猾的傢伙。邦德猜想他在蘇聯情報界可能也遭到很多人的仇恨。黑色修道士對邦德的情報局來說就是個活生生的惡魔。
他根據此人檔案里的照片回憶:一個苗條的高個子男人,由於堅持鍛煉,身體非常強健。大家都知道黑色修道士是個狂熱的健康論信徒,他既不抽煙,又不喝酒。他的智商超過了測驗標準,他是大量獨出心裁的骯髒詭計的設計者,這幾乎是人所共知的。他還是個堅韌不拔的狡詐的審訊員。他的檔案記錄著,他至少把30個違犯紀律的克格勃和蘇聯軍事情報局的成員處死,或者送到了古拉格集中營。有個叛逃者在記錄中曾說:「他就是這樣的人,黑色修道士有一種絕招,他能在十步之外就看出最細微的偏差,而且能像地獄里的惡鬼似的盯住不放。」邦德閉上眼睛,頭垂下來。突然之間,他感到筋疲力盡,也感到焦急,這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那兩個姑娘。
「他到現場來,那肯定是很重要的事,」他喃喃說道。
「在我的記憶中這是第一次。」要麼斯莫林是個出色的演員,要麼在談到這位將軍的時候,他真的充滿了恐懼。「讓我告訴你,詹姆斯,當我第一次發現『奶油蛋糕』的時候,那是給德國人乾的事情,是東德情報局的事,當然,也是蘇聯軍事情報局的事。而克格勃花了很長時間才聞到京格爾的氣味,然後是蘇珊娜-迪特里希和馬克西姆-斯莫林的轉變。」他攥著拳頭,捶打著自己的胸膛。
「這讓他們花費了五年的時間。」邦德的聲音很平淡,彷彿他的思想還停留在別的地方。
「準確地說,是四年。去年,克格勃就重新查看了檔案,決定調查這個案子,越過我們的頭頭。他們不願意讓蘇聯軍事情報局覺得自己是個精英組織。他們也討厭我們的方法,討厭我們的秘密狀態,討厭我們從軍隊內部招募人員的辦法。我曾經親耳聽齊爾諾夫說過,我們有點兒偉大的衛國戰爭中可恨的黨衛軍的氣味。
「在一開始,複查工作是在相當低的級別上進行的。他們到這兒,到那兒進行多方面查證。後來,齊爾諾夫來到柏林。我立即向你們的人發出了警告,但是我不敢採取行動。僅僅過了一個星期,現場就發生了許多變化,用不著多想就能知道克格勃已經把我圈進去了。在過去的半年裡,我受到了監視、跟蹤。齊爾諾夫自己的小組可以逍遙法外,他下達了命令:要把那幾個姑娘剷除,殺死,而且還要把她們的舌頭割下來。」
「這樣你就全力幫助黑色修道士了,哦?蛇怪?你想盡辦法搜尋艾比,又不遺餘力地在路上設圈套抓住海澤爾和我。」
「我只是遵照齊爾諾夫的命令行事罷了。我剛才說過,克格勃就在我們身邊。我本打算把這個活兒弄砸了,可是,那有什麼用呢?詹姆斯,我需要你的幫助。我現在需要從這裡跑出去,帶著你和那兩個姑娘。當然,這要當著他們的面,我必須裝做是遵照齊爾諾夫的命令辦事的。但是,時間不能太長。」
「如果你打算向我證明你的心意,馬克西姆,請告訴我,我們現在在什麼地方。這個城堡在什麼位置?」
「這裡距離我們劫持你們的地方不遠。這條小道距公路大約兩英里。在大門那裡,我們向左轉,一直向山下開,就能到達都柏林至威克洛的公路。一小時,頂多兩小時,我們就能到機場,就能遠走高飛了。」
邦德依然閉著兩眼,靠在那裡。「如果我接受你的方案,我也需要幫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