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們就不能談判了嗎?」
「和死人是不能談判的。」
「那麼我怎麼樣呢,將軍?」
「啊!」
他轉過身來,伸出右手,用手指指著邦德,但是,他還沒說話,傳來敲門聲,看守端著一個大盤子進來了,盤子上面有一把咖啡壺,幾個杯子,一籃麵包卷和一罐果醬。米沙拿著那人的手提機槍跟在他後面。顯然,他不打算當任何人的管家,即使是齊爾諾夫將軍的管家。
齊爾諾夫放下了手指。「啊!」他又重複了一句。「早餐。」
米沙和那個看守一起離開了。邦德注意到那個靠近窗子的大個子男人有些羨慕地看著那些食物。
「你正在談話呢,將軍?」
「哦,等我們吃完了吧,親愛的邦德。請接受我的盛情款待吧,如果你能夠的話。」
說完這句話,他就不再說一句話了。事實上,關於邦德的命運,這是幾個小時之內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因為,他們剛一吃完早餐,齊爾諾夫就下達了一系列命令。另一個看守又回到房間里,這兩個人事先沒有任何警告就架起邦德的手臂,把他拖到外面,推到兩段石頭台階下面。他們打開一扇牢固的門,把他拋進一間小牢房裡,牢房裡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盞用金屬罩子罩起來的燈,嵌在房頂上。那裡沒有窗子,也沒有傢具,只有可以容一人站立、伸展手臂的空間。米沙在門口出現了。
「邦德先生,」他說,第一次顯出女孩子似的口齒不清的語音。他抱來一堆衣服,往牢房的地面上一扔。那些衣服有深藍色的套頭工作服,尼龍襪子,內衣和一雙鹿皮鞋。「它們都是按你的尺寸拿來的,邦德先生。我們和莫斯科核對過了。將軍希望你換上這些。」他咧嘴笑了。「你可有點兒小名氣,據說像個魔術師,會一些花招,在袖子里藏東西,等等。將軍覺得這樣比較安全。現在就換吧,請。」
他沒說話。盡量放慢速度,邦德把自己的衣服丟掉,一起丟掉的還有那些寶貴的暗藏的器具。他鑽進了套頭工作服里,覺得像個傻瓜。米沙拿走了他的衣服,砰地把門關上了。邦德聽到一把沒有彈簧的大鎖砸在門上。
他觀察了一陣。在門上有個比鉛筆還小的小洞。他可以肯定,通過一套利用細小的光學纖維鏡頭的監視系統,他們對他進行監視。顯然牢房是在地面以下很深的地方,在別墅底下。這裡沒有逃跑的出路。他唯一的機會就是拿到那些藏在房屋外面的土地里的備用器具。他知道無論如何這都是沒有用的,只好盤上雙腿,無動於衷地坐在那兒,頭腦中排除了一切思慮,一切焦急,準備進入空虛的完整的自我。
他不知道已經過去了多少時間,那兩個看守又來了,帶來了更多的食物,他拒絕了。那兩個人不得不退了出去。
隨著時間的流逝,邦德控制著自己的身體和心靈,他知道,如果他打算從死亡中把「奶油蛋糕」小組和他自己拯救出來,那麼,無論齊爾諾夫為他準備了什麼樣的苦難,他都要利用自己全部的經驗,精神與肉體上的勇氣去與它抗爭,甚至把它轉變為自己的有利條件。
他本能地覺得日光漸漸暗淡下去了,最後,牢門被打開了,還是那兩個人把他拖出來,推上台階,來到剛才他和齊爾諾夫坐著的那個大房間里。這一次,那地方顯得小了些,裡面站滿了人。他看到房間外面,一抹長長的白色沙灘在落日的餘輝下正變得血一樣鮮紅。
四周環顧了一下,邦德看到齊爾諾夫在房間正中央,坐在一把竹椅上。其他人被鏈子鎖在一起,他認出有兩張是新面孔。他知道那男人就是弗朗茨-瓦爾德-貝爾辛格——或者是京格爾-白斯里。那張面孔肯定是他和M在布萊德斯吃過午餐后,第一個下午仔細查看過的那些照片中的一張。當他看到白斯里是個身材魁梧的男人時,他感到驚奇。他肯定足有6英尺高,體格寬大,看起來比他27歲的年齡還年輕,這可能是因為他那一綹不受約束的紅頭髮吧。他用力咧開嘴朝邦德笑著,彷彿在歡迎他。
「我想,除了迪特里希小姐和白斯里先生以外,每個人你都認識。」齊爾諾夫說。
蘇珊娜-迪特里希是個苗條的女人,比他想象的年齡要大些,頭髮的顏色比較淡,也不整齊。她膽怯地看了他一眼,京格爾像美國大學生那樣咧嘴笑起來。
「嗨,邦德先生。我聽到很多關於你的事兒了。」
那聲音帶有德語的潛在影響,但主要是句法上而不是重音上的影響,他肯定是不打算讓任何人知道他內心裡有一絲恐懼。
邦德點點頭,微笑著,試圖使他消除疑慮。他依次看著馬克西姆-斯莫林,海澤爾和艾比。海澤爾對他報以微笑,斯莫林眨眨眼睛,艾比朝他遞來一個飛吻。看到他們都準備以自己的尊嚴面對命運,是很愉快的。他問他們是否都好。他們什麼也沒說,只是點點頭。
「喂,我們要開會了,請大家安靜點兒,」齊爾諾夫笑起來,彷彿他開了本世紀最大的一個玩笑似的。「也許,我應該把這叫做法庭,而不是開會?」
誰也沒搭腔,於是,齊爾諾夫歪著嘴苦笑一下,繼續說:「這裡的五名罪犯已經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什麼結局了。已經對他們宣布了他們的罪行和他們要被處死的原因。他們也知道自己將被如何處死,明天黃昏就要執行。」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欣賞自己的思想。「至於皇家海軍,秘密情報局的詹姆斯-邦德上校,至於他,哦,我所代表的那個部,多年以來,直到現在,一直對他發布執行死刑的命令。你知道嗎,邦德上校?」
邦德點點頭,心想:他多少次都憑著機智戰勝並摧毀了克格勃的黑色核心,這個核心曾經以龍捲風著稱。
「我們不要低估了邦德上校的能力,」齊爾諾夫說,他的面孔嚴肅起來。「他不愧為一個英勇的敵人:足智多謀,極有效率,而且勇敢。只用一顆子彈,一把刀子,或者注射一針拉辛——這是我們保加利亞兄弟擅長的毒藥——簡單把他處死,不符合我們情報部的規矩。邦德上校可以像鬥牛士一樣得到一次搏鬥的機會。」他帶著邪惡的微笑轉過來,對邦德說。「邦德上校,你知道什麼是『木偶』嗎?我的意思是,從操作的角度來說?」
「一個容易被人控制的人?」邦德問道。
齊爾諾夫大聲笑起來。「我對你很不公平啊,詹姆斯-邦德。那是紅軍的特種部隊,斯波茨納茲,他們使用一個詞兒,叫做『木偶』。『木偶』在他們的訓練中起了很大的輔助作用。到現在為止,在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他們已經被使用了50多年了。我們卓越的先行者,契卡,把他們稱做『格鬥士』,後來,內務人民委員會說他們是『志願者』,儘管他們根本不是志願的。龍捲風有許多不同的偽裝,經常用一個英語名字,這個名字很怪,哦?我們把他們叫做『羅賓遜』,邦德上校。用這個名字,你也許很熟悉吧。喔,我再問一遍,你知道什麼是『羅賓遜』嗎?」
「我聽到過一些謠傳。」說到這個詞兒,他感到腸胃裡出現一陣痙攣。
「你相信這些謠傳嗎?」
「可能吧。」
「相信它們,也許你是有道理的。讓我來解釋一下。在蘇聯,如果某個人被判處了死刑,那要根據他的社會地位來決定他是否應該很快被處死,或是利用他的死來為國家服務。」那種冷酷無情,令人心寒的冷笑就像黑色的冰使齊爾諾夫的雙眼射出光芒。「我們不像頹廢的英國,他們由於自我放縱,由於紀律鬆懈,由於失敗而乖乖落入我們手中,看著我們最終將會完全控制他們的政治……」他稍稍提高了嗓音說,「我們不像英國人,他們謹小慎微,廢除了死刑,我們卻更加充分地利用死刑。是的,老年人和婦女幾乎是立即被處死的。其他人則被送往醫學中心;有些人去幫助建造和操縱我們的原子反應堆——去干危險的工作。那些強壯、結實、年輕的男人則變成我們的『木偶』,或者『羅賓遜』。這為我們的人員提供了良好的訓練。一名戰士只有證明他能夠殺死另一個人,他才能建立起自信心。」
「我聽說過。」邦德感到面孔麻木了,彷彿被牙科醫生注射了麻醉劑。「我們聽說這些士兵要用活靶子進行訓練……」
「不是簡單的靶子,邦德上校。他們是可以還擊的,當然要有一定的限制。他們知道如果他們打算逃跑,或者把他們的武器瞄準其他人,會出現什麼結局,他們將會像稻草一樣被割了去。但是,在一次訓練中,他們可是活生生的對手。他們可以殺人也可以被人殺掉。如果他們真正能幹,可以苟延殘喘一些時間。」
「三次訓練以後,他們就可以得到緩刑?」
齊爾諾夫微笑著說:「哪恐怕是個荒誕無稽的故事吧。到最後,『羅賓遜』絕不能留下來。他們知道他們被判了刑,如果他們認為經過三次可怕的考驗,就會得到一次緩刑,他們就會更加拚命戰鬥。」
齊爾諾夫仔細看著他的指甲蓋。房間里氣氛緊張。齊爾諾夫轉過身,對那兩個看守點點頭,他們出去了,輕輕地關上了門。
「我們聽說你,啊,你是個上了我們暗殺黑名單的人,被派來清查『奶油蛋糕』的事情,我就向我們的莫斯科中心提出請求。我要了幾個『羅賓遜』,有幾個是非常出色的漢子,他們經歷兩次訓練了,他們認為再有一次就能得到緩刑了。我要了幾個年輕人。邦德先生,你應當感到榮幸。這是第一次我們的人准許『羅賓遜』到蘇聯境外活動。今天晚上,從午夜到天亮,你將和我們四個最好的『羅賓遜』一起到外面這個小島上去,他們要殺掉你。他們都被武裝起來,你呢,也可以帶一件小的武器。但是,在六個小時之內,在黑暗之中,在你不熟悉而他們熟悉的地面上,你將被他們追殺。詹姆斯-邦德,我希望你見見你的『羅賓遜』。」
他大聲發出一道命令,房門被站在外面的一個人打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