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桑道:「他們是惠民橋派出所里的。方才我派他們在這裡守候徐守桐。幸虧徐守桐乖覺,沒有回來。我也省掉一番口舌。」
他把一身黑衣卸下來,摸出了應用的東西,放在桌子上,隨即開了房門,喚茶房取水。
我又問:「這徐守桐到底是什麼樣人?是不是樊百平所說的徐同志?」
霍桑笑道:「是,你猜著了。」
替工茶房姚紀才送面水進來。我們彼此洗抹了一會,換上了襯衫,又把窗一起開了。霍桑將椅子移近窗口。就坐下來吸煙。我的胸中疑團層層,恰像天空中的雲陳一般,積累得無從流散。我也就坐近霍桑的旁邊。
我說:「霍桑,這一出悲劇雖已閉幕,我還有幾個疑點。你不能不給我解釋一下。」
霍桑笑道:「嗯,你又來了!我想今晚上我若不解釋給你聽,你一定睡不著!
我也笑道:「是的,我承認你猜到了我的心思。現在我先問你。你第一次怎樣探知黨人的會所,我至今還懷著疑團。」
霍桑不答,忽起身取出記事冊,從冊中尋出一張紙條遞給我。
他答道:「你去瞧罷。這紙條裡面藏著線索。我就是從這裡面尋出來的。
我接過一看,是一條從報紙上撕下的破裂不整的新聞紙。我讀了一回,沒有頭緒。那上節是各團體集會的新聞,下節是明礬行市的記載,上下兩節不相聯串,又都沒有起結,實在尋不出什麼意義。雖然上節新聞里可有幾個人名和團體的名稱,然而他們和這案子不像有什麼關係。一會我想到那紙邊上撕碎的幾個半片字,或者有什麼隱語,可是推索了好久,終於不能解這個疑團。
我說:「霍桑,爽快些說了出來罷。別再把啞謎給人家猜了!
霍桑笑道:「你還沒有尋出來?」
「實在瞧不出什麼。
「那末你把新聞中每一個字樓仔細瞧瞧,有沒有特異的?」
我果然重將紙條細看,忽然驚喜道:『「得了!那上節的第一行第三個『晚』字,左下角上有一點黑點。不是有關係嗎?」
霍桑道:「對。你再瞧下去,那有點的字共有多少?」
我仔細一尋,共得六字,就是『晚十二本到會。
霍桑看見我借了出來,說:「是的,這六個字就是斷指團團員們借用著通信息的。演繹出來,意思就是:『晚上十二點鐘到本會來。』你現在想必可以明白了。
我想了一想,答道:「意思果然明白了。但這樣的通信可算得太新穎哩!
霍桑道:「你總知道團員們既然干著殺人的勾當,他們的通信,秘密是最重要的。這一條報紙就好在不落跡象,隨便丟在什麼地方,不會教人家注意;即使落在人家的手裡,若不細心看,一時也許也瞧不出關係。因此,他們用這法子通信,實在是最秘密最妥當的。不過從報紙上選擇相當合用的新聞,未免要費些功夫。但瞧報紙上第五第六兩字的顛倒,便可見要找得完全合用的新聞不是一件容易事了。
我點頭道:「你說的很是。但是這紙條你從什麼地方得到的?
霍桑忽放下了紙煙,張著眼,問道:「包朗,你怎麼這樣子健忘?在二十九那一天的下午,我不是和你一同出外去的嗎?我們走出這房門口時,你可記得我曾在地上拾起一條報紙?」
我接著道:「唔,是的,我記得。這紙就是你那天拾得的一條?」
「正是。當我抬得的時候,也不覺得有什麼機密.險些兒隨手把它棄掉。幸而一轉念間,我有些懷疑,才將它留在記事冊中。後來我變了初計,不往三牌樓去,先到江口茶館里去,坐下來細細地研究那紙條。結果我瞧出了他們的秘密。」
「唉,我記起來了。那天回寓之後,你告訴我你得到一種意外的發現。你就是指這秘密通信說的?」
「是」
「那末你當初為什麼不明白地告訴我,卻讓我悶在鼓裡面?」我的語氣自然帶些悻悻然。
他含笑說:「這是一種重要的機密文件啊。機密當然不可輕易泄漏,尤其是在事前。你不能原諒我嗎?」
我默默地點了一支紙煙,吐吸了一會,又提出質問。
「我還不明白。當時你所得的也不過這一條秘密信。照』你說,信上只有六個字,既沒有地址,你怎麼就能夠知道他們的地點是念佛寺?」
「這秘密信本來只是一種線索,進展和收果自然還得憑腦力去發掘,然而它的價值卻不小。我就從這線索上探知那受信的人;進一步又靠著那人的引導,才知道團員們會集的所在。」
「那末這受信人是誰?他怎麼會把這樣的秘密信落在我們的房門口?」
「他是給團員們派在這裡偵伺我們的。他的名字就是我方才說的徐守桐。」
我遲疑道:「這徐守桐究竟是誰?你還沒有告訴我。可。就是——」
霍桑介面道:「對,正是他,就是你所賞識的李四!
我呆一呆,覺得耳頰上一陣發熱。
我說:「李四就是斷指團團員假裝的,我實在想不到!你又從什麼地方瞧破他的?」
霍桑吐出了一串煙,眼睛仰望著窗外烏黑的天空,微微嘆一口氣。
他說:「包朗,你我相處了這幾年,論理你的閱歷也應該加增些了。我常常說,當偵探的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觀察——其實觀察是研究任何科學所最不可少的條件。觀察的實施就需要「謹細』兩個字。我所以能夠瞧破李四,也沒有別的訣巧,只著重了一個『細』字。當李四初做替工的時候,他對你非常殷勤。這是他要維持他的地位,以免中途更換,耽誤他的使命。我就覺得他的態度不很自然。因為我自問生平不搭架子,並無使他遠而避之的理由。但他每次見我,總不敢把眼光直接向我。我既起了疑心,就開始搜集證據——這也是一般科學家的應有步驟。我覺得他時常躲在門外偷聽我們的談論。我曾經對你約略提起過,你卻疑我有什麼酷意,竭力袒護他。那就是你犯了不仔細的病,眼光也便被他蒙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