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又狠狠地踢了我一腳。我把她的腿推向一邊,她又蹬回來。那一腳並不是自發的反應,我看見她的眼珠又滾回到眼窩裡。她臉上的皮膚綳得緊緊的,就好像一個收縮性塑料薄膜覆蓋在她的骨頭上一樣。
我對女兒說:「艾米莉的中風又發作了。你能拿著電話等一會兒嗎?」
我一隻手抓住床旁邊的橫欄,防止她掉到地板上。然後,我按動了呼叫護士的按鈕,直到我聽到跑動的腳步聲時才放下。艾米莉正在經受又一次的劇痛。
護士來了,醫生就跟在後面。艾米莉弓起背,做著各種鬼臉,嘴裡吐出泡沫。在這個恐慌的過程中,我成功地撒了一個偉大的母親該撒的謊。我什麼都沒有告訴我的女兒,不讓她和我分擔恐慌。雖然我努力地做著這一切,但凱茜還是警覺起來。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媽媽。」
「醫生正在給艾米莉吃一些葯。」
「她好嗎?」
艾米莉的身體還在晃動,但是肌肉不像剛才那麼僵硬了。中風癥狀正在消失。她的呼吸仍在進行,心臟也沒有停止跳動。
「我想她很好,凱茜。」
「姥姥告訴我艾米莉姨姨一直在生病。是感染還是別的什麼?」
「只是一點感染。」
「人們都說我與艾米莉是多麼相象。」
「在很多方面都像。」我說。凱茜除了像她姨姨一樣有6英尺高以外,她們都有著像我爸爸那樣的中間隆起的鼻樑,都比其他人聰明。
「我希望姥姥錯了。」她說。
「什麼?你不想像艾米莉嗎?」
「不是這個意思。」凱茜說,「姥姥老是說我們必須注意在艾米莉姨姨面前說些什麼,因為誰也不能肯定艾米莉是否能聽見或者感覺到。我希望她毫無思維能力。因為我知道,如果她不能動彈或者不能說出她腦子裡所想的東西,她就會發瘋的。原諒我這麼說,我知道她是你的姐姐,你很愛她。但是如果我像她那樣全身僵硬,我寧願死去。那樣真比活埋更難受。」
「這樣的話居然出自一個孩子之口。」我說。
「天哪,媽媽,我不再是孩子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說,「你像艾米莉,凱茜。不要停止說出你腦子裡想的東西。」
她說:「是嗎?」
「打電話給麥克、邁克爾,告訴他們你得到了你想演的那個角色。他們會像我一樣為你感到驕傲的。我敢肯定我們都會去休斯頓過聖誕節的。」
艾米莉的中風過去之後,她像雪花石膏一樣白的肌膚上撞擊出一塊塊的青紫色。她的前額上,子彈留下了一個雛菊形的傷疤。她有著一個真正的黑眼圈,就好像誰曾經用盡全身的力量打了一拳似的。但是她仍在呼吸著。她的心跳非常正常,即使我的已經不正常。
星期五下午剩下的時間裡,我都待在叔叔麥克斯在奧克蘭的法律辦公室里,和麥克斯的合作夥伴——傑克遜-奧爾古德討論著有關艾米莉的法律問題。
「在今晚回家之前,我們會把簽字要用的文件準備好。」傑克遜說,「告訴我你將在哪兒,我會親自送過去的。」
「在我的房子里。」我說。他給我的擁抱充滿了感情。傑克遜曾經對我的姐姐有一股狂熱的迷戀。在某種程度上,我懷疑他仍然這樣。
他摟著我的肩膀,送我回到了伯克利機場。他對我說:「決定不介入是多麼的艱難。我欽佩你的決定,但是你認為你的父母會堅持它嗎?」
「他們有理由反對。」我說,「如果他們其中一個人發表一些強烈的看法的話,我會感到一種巨大的解脫。現在我是騎虎難下了。我知道艾米莉也寧願選擇死,而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但是我的父母……誰知道呢?」
「我理解你的處境。」傑克遜說著,壓了壓我的手臂。
我在他身上靠了一會兒:「在我的一生中,我相信我的父母會為救他們的孩子赴湯蹈火。但現在我的困難是,如何界定對與錯,怎樣才是救一個人。是在法律意義上活著?還是把人從更深的侮辱中解脫出來?」
「我們是否需要再起草一份建議?」
我搖搖頭:「我們先這麼樣吧。」
第18章
周五晚上6點鐘左右,我開著爸爸的車到了舊金山。
馬克-吐溫曾經說,他遇到過的最寒冷的天氣是在舊金山度過的一個夏季。整個海灣地區正處於夏季時分。東部和內地的熱氣遇到海面過來的冷空氣,形成一層冷冷的厚厚的霧。整個城市便籠罩在茫茫霧氣之中。
我喜歡霧。它使整個大地顯得靜謐而柔和。奧克蘭的炎熱過後,西部海灣吹來了沁人心脾的習習涼風。儘管這時正是旅遊旺季,又趕上上下班高峰,但我還是選擇了從這兒回家。因為只有沿著海灣走,才能聽到從海面傳來的霧角聲。我鍾愛這綿沉而渾厚的聲音,它有著自己獨特的優美的旋律。
把車停在我坐落在馬里納地區的別墅前,我看見萊爾——我的管家,正坐在屋前的斜坡上看著一艘艘小貨船從港口啟航,開往索薩利托、蒂布爾隆、瓦列霍以及北方的各個城市。小船每天風雨無阻地出航,構成了這裡的一道獨特的風景。
我走上斜坡時,萊爾起身來迎接我。
「上帝保佑你。」我說著吻了吻他的臉頰。
「保佑我?那麼是誰要把這房子從我手中奪走?你爸爸媽媽說了許多好話,叫我怎能拒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