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過神來,正好看到了映照在玻璃窗上的森野的眼睛。
該不會是你把她殺掉的吧?
瞧,照片上她的頭髮是燙過的,還有顏色……這些都與報紙刊登的照片不同,你怎能認定這上面的人就是她呢?
聽了森野這番話,我突然覺得今天她倒是挺聰明。
她的瞳孔深處,並沒有以前我遇到那些殺人兇手眼中特有的異樣。那是一雙將人視為人的眼睛。我想她以後也不會殺人吧!雖然與普通人相比,她的興趣有些特殊,但總括來說,森野仍然屬於正常人的範疇。
儘管我和森野有許多共同之處,但這一點我們是完全不同的,而我覺得正是這一點的不同,決定了我們究竟是不是人類。
她屬於人類,總是扮演著被殺的角色。
而我卻不一樣。
「她燙頭髮以後的照片也曾被公開過,只不過因為那照片沒有徵得親屬的同意,所以媒體沒有大肆轉載。我也只是對那張照片有一點印象而已。」
「原來是這樣啊。」
她再次點了點頭。
我回到家徑直跑上二樓,來到自己的房間開啟電腦,在網上搜尋北澤博子屍體的照片。頓時,房間里的空氣變得凝重、渾濁起來。然而,我最終什麼也沒找到。
我放棄了搜尋,從書架里拿出藏在其中的匕首。我凝視著映在刀刃上自己的臉。從窗外傳來的風聲,聽起來就像是曾經慘死在這把匕首下的人在哀號。
匕首曾有意識地向我發出召喚,或者,應該說是潛藏在我內心深處的東西,映照在匕首這面鏡子上,讓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我看了看窗外,遠處街道上的燈光,將一縷淡淡的光亮滲入了夜空。
手裡的匕首傳來原本不應存在的聲音。我總覺得這聲音是由於刀刃的乾渴而產生的。
我對森野撒了謊。燙頭髮后的北澤博子的照片,根本就沒有被任何媒體刊登過。
第1章
以前,家裡偶爾有一個成員暫時離家外出,如父親到外地公幹,或母親和朋友出門旅行,我就會發現還是一家四口聚在一起比較舒坦,連屋子的通風狀況也會格外地好。當我參加學校旅行時,呆在家中的母親和姐姐在原本應該有我出現的地方,看到的只是空氣。我想,每到這個時候,她們一定有過類似的空虛感吧?但是,即使像這樣,家裡缺了一個人的不完整情形,也只不過是短暫的幾天而已。當那個人從旅遊勝地回來以後,家又回到從前,四個人重新相聚在一起。屋子裡又恢復從前那個習以為常、剛好能容納四個人的空間,恢復那個每當從電視機前走過時,就會被姐姐伸長的腿絆倒卻令人舒暢的狹小空間了。
就在不久前,這個家還是一個四口之家。如今,姐姐卻永遠地離開了。如今,餐桌前總是多了一把椅子。
為什麼姐姐會被人殺死?誰也不知道,但在七星期前,我的姐姐北澤博子死了。在最後一次見到她的十二個小時后,有人在郊外一座醫院的廢墟里發現她被殺了。
我從來沒有走進過那座廢墟,但姐姐的屍體被人發現后,我曾經一次,也僅僅只有那麼一次,在外面遠遠地眺望過。那是一個除了枯黃野草外什麼也沒有、冷冰冰的地方;碎石子鋪成的地面上那些灰白的細小碎石隨風而起,連鞋面也被染成灰白色。醫院的廢墟是一塊四四方方的混凝土建築,看上去就像一個不知名的東西蛻皮后留下的碩大空殼。窗戶上的玻璃全都破爛不堪,裡面一片漆黑。就在不久前,有人在裡面發現了姐姐的屍體,所以廢墟的入口處被圍上了膠帶,警員們正鑽過膠帶,在廢墟里進進出出。
聽說姐姐是在廢墟最裡邊的房間被三個小學生髮現的。雖然警方從未公開過,但那兒以前是用來給病人動手術的房間。
據說遺體損壞得非常嚴重,就連屍體的辨認幾乎都無法進行。離屍體不遠處有一個手提包,警方是透過袋裡一些隨身物品,才與我家聯繫。當時,接電話的是母親,那是在姐姐出門后還不到一天時間的中午打來的電話,起初媽媽還以為是惡作劇。
然而,那確實是姐姐的屍體。雖然這並不是由熟知姐姐的父母、我或者姐姐的男朋友赤木經過仔細辨認遺體后確認的,但從屍體旁邊的袋裡所找到的姐姐生前外科病歷,以及法醫幾次精密的鑒定,已經充分地證明了一切。
……警方沒有公布姐姐的屍體被發現時是什麼狀態,也沒有公布姐姐是怎樣被殺害的。在這個世界上,被絞死、被刀子捅死的案例占絕大多數。即使是絞死、捅死,都會被公眾視為極其殘忍的手段,隨之引起媒體一陣騷動。但事實上,姐姐似乎不只是被絞死、被捅死那麼簡單。
警方認為如果把姐姐所遭受的重創公諸於世的話,肯定會給社會帶來很大的負面影響,於是他們都緘口不談,就連發現屍體的小學生也被強行下了緘口命令。
父母曾一再向警員和醫生哀求要看看姐姐的遺體,但都被拒絕了,因為姐姐的遺體已經無法恢復原來的樣子,所以不忍讓他們看到。
父親和母親並不是特別溺愛生前的姐姐,他們就如世上其他普通的父女、母女一樣,曾經為一個電視廣告而爭論不休,也曾因為忘記報紙放在哪裡而爭吵得面紅耳赤;父親和母親也從沒在別人面前誇獎炫耀過姐姐。但他們聽到姐姐的死訊后掩面失聲痛哭時,我才真正體會到他們曾經傾注了多少的心血來養育姐姐。
「請讓我們見見博子!」
父親在醫院裡拚命地向醫生和警察懇求。他粗紅著脖子,看上去很生氣。看到父親一副毫不妥協的樣子,醫生和警員只好無可奈何地領著父親和母親往擱置姐姐遺體的房間走去。
我在走廊上獃獃地望著他們的背影,透過四邊形的兩扇大門目送他們遠去、消失。我很害怕,害怕得無法鼓起勇氣走到房間里去看姐姐。
突然,一段警員與醫生間的談話傳進了我的耳朵,看來他們沒有察覺站在樓梯陰暗處的我。
把那些支離破碎的屍塊拼湊起來,可真夠辛苦的……
警員這樣說道。一聽這話,我差一點癱倒在地。鞋子在醫院的地板上蹭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響。那警員轉過頭來發現了我,頓時大驚失色,臉上浮現出僵硬的表情,隨後便緊閉嘴唇。
把姐姐的身體拼湊起來……我獃獃地立在那裡一動不動,仔細思索著這句話的意思。
不一會兒,父親和母親便從放置姐姐遺體的房間里走了出來,我趕緊迎上去急切地問道:姐姐到底怎麼樣?他們卻充耳不聞,完全不理我。之前一直哭不停的父親和母親,進入那個房間以後也不再流淚。他們不想正面看到任何人的眼睛,於是低下了頭,沉默不語。父親和母親的表情好像被遺留在那間房間里似的,他們臉上的皮膚焦黃,宛如兩張永遠不會動彈的面具。
警方對有關姐姐遺體的情況隻字不提,面對公眾,他們只是把事實藏進了黑匣子里。或許正因為如此,在遺體被發現后,鋪天蓋地的媒體報道也沒有持續多久,人們也就漸漸淡忘了這件事。
如今,自姐姐遇害已過了七星期,警方和媒體的有關人士已經不再到我家來了。
姐姐比我年長兩歲,遇害的時候才二十歲。家裡就我們姐妹倆,可以說,我是一邊看著姐姐的樣子一邊成長的。
在我小學五年級時,姐姐已經穿上我還沒有看過的中學校服。正當我剛升上中學二年級,姐姐便開始常常在家裡談起那個我一無所知的高中世界。我常常在姐姐的身上看到自己兩年後將要迎接的生活,對我來說,姐姐正像一隻在黑暗無際的大海上引領著我的導航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