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3日
直貴:
馬上就要到連續悶熱天氣的季節了。雨水也多,到處都散發著發霉的味道。連有空閑的時候洗衣服都不行,很不好過。不可能不出汗,只好儘可能不讓汗水弄濕了衣服。也就是說,在很多場合儘可能光著身體。這樣做的人很多,房間里總是像澡堂子似的。
你工作非常辛苦啊!上次來信說,要記住的事太多了。連腦瓜兒好的你都這麼說,可見相當難啊。每天都要把資料帶回家晚上還要學習呀?真不得了!要是我,不論怎樣努力也做不好吧。(以下略)
——6月20日
直貴:身體好嗎?
來信收到了。真好啊!發獎金,我也真想使用一次這樣的辭彙,說發獎金啦!想知道能拿到多少獎金,不過,你要是說不告訴我也沒辦法。即便這樣,聽到發獎金的事,再次感到直貴已經成了公司職員。都是你努力的結果啊!你真能幹!一邊工作一邊上大學,然後成功地找到好的工作。我真想跟別人吹吹,你是我的弟弟!實際上已經跟同房間的傢伙們吹過了,我弟弟多了不起!(以下略)
——7月22日
讀著剛志的來信,直貴的眼睛熱了起來。剛志並不知道,自己寫的信被一個叫作白是由實子的名義給他寫的回信,只是高興地寫著信。大概剛志把弟弟的回信作為自己最大的激勵,可直貴到現在為止連想都沒想過,自己的信能有那麼大的力量。
直貴抬起頭,目光從信上移向旁邊垂著頭的由實子。「明白了,由實子總是問我公司的事啊,各種各樣的事啊,原來是想收集給哥哥寫信的材料啊。」她微笑著。「不光是為了這個,我也願意聽直貴君說話。」「可是,哥哥一點也沒發現是別人代寫的嗎?」「嗯。各方面都是小心翼翼地寫的。」「是啊。」他坐回原先坐的地方,「可是,為什麼那樣呢?」「嗯?」「以前也想過問你,為什麼要為我做這些事呢?」「那個……」由實子稍微有點彆扭似的低下頭。「我曾想過,到現在,不管是誰,只要跟他說了哥哥的事,都會從我身邊離去。可並不完全是那樣,只有一個人,沒有離開我,那就是由實子。為什麼呢?」
「你希望我離開?」「你知道不是那麼回事。」由實子臉上的表情鬆弛了一些,像是在思考著什麼。過了一會兒,她還是低著頭,開口說:「我也是一樣的。」「一樣?」「我爸爸,是自行申請破產的。」說著,她抬起頭來,「像是傻瓜一樣,他迷上了麻將賭博,借了很多錢。大概是被什麼壞傢伙騙了。」「是付不起輸的錢破產的嗎?」由實子搖了搖頭。「為了換賭債到處借錢。信用卡公司、高利貸……想起來就起雞皮疙瘩。每天每天,被人催著還債……」她故作笑容接著說,「甚至有人來說,讓我去土耳其浴室幹活。」聽了這話,直貴也覺得要起雞皮疙瘩。
「親戚們多少幫了些忙,可還是杯水車薪。結果,我半夜逃離家藏了起來,一直到自行破產申請得到認可。我被寄養在親戚家,好歹熬到高中畢業。進現在的公司,也有過各種各樣的難處。要是父親的事被公司知道了,估計就職的事也就吹了。」「現在呢?你爸爸。」「在一個為寫字樓清掃衛生的公司里幹活兒,媽媽也在干著鐘點工。可是,好幾年沒見了。爸爸好像覺沒臉見我們。」由實子看著直貴,微笑著,「是不是像傻瓜一樣。」直貴想不出回答的話。她也有過那麼辛酸的過去,連想也沒想過。一直以為總是鼓勵自己的她,大概是在優裕環境下長大的。「我們父女一直是過著四處躲藏的生活,討厭逃避了。看到別人逃避也討厭。所以不希望直貴君逃避,只是這個。」一滴淚水從她眼中溢了出來,直貴伸出手,用手指擦了一下。由實子用自己的兩個手掌,將他的手握在中間。
第五章
直貴:身體好嗎?
最近這裡天氣變化無常,讓人覺得時而悶熱,時而氣溫驟降,我想是不是正在一點點地不如夏季。今年的梅雨季也許又是乾梅雨,讓人擔心再出現供水不足,要是缺水,在監獄里也會叫我們節水。
實紀姑娘的身體好嗎?上次寄給我的照片,我每天都在看。剛生下來的時候我覺得她很像直貴,可看了最近的照片,又覺得還是像由實子。當然應該跟你們兩個都像。問了別人,說是有像父親的時期和像母親的時期,還會交替變化,最終定格在哪一方,要靠運氣了。小時候長得一般大了以後變得漂亮,或者相反,都是因為這個原因。不過,這是不是真的沒人知道。不管像誰,你們是一對俊男美女,實紀大了以後肯定是個漂亮姑娘。不如說,現在三歲的她已經是個漂亮姑娘了。那麼招人喜愛,在街坊鄰居中是不是也有人氣呢?可是要小心點啊!這世上可有整天想著做壞事的人,要看好她,別叫人拐走。沒打算嚇唬你們,可一想到是實紀的事兒,就好擔心。雖然我還沒有見過她,可做夢時夢見過。不過,三歲是最招人喜歡的時候啊。是不是快要不用那麼操心了呢?
想起來,實紀是獨生女,是不是有些可憐。差不多該再生一個了吧?當然花費要多了,但是有兄弟姐妹真的很好。不過,我說這些可能要招你們笑話,笨蛋哥哥,什麼忙也幫不上。
也許寫了很多廢話,別不高興。那麼,下個月再去信。
剛志
又及:實紀姑娘的照片,可能的話多寄給我幾張。
回到叫作葛西陽光住宅的公司宿舍,一個姓前田的主婦正在給院中的樹木澆水。她住在一樓,和由實子很要好。丈夫是新星電機葛西店裡負責賣電器的。葛西陽光住宅有兩棟房子。每棟有八套住宅。新星電機使用其中一棟作為公司宿舍。
「你好!」直貴一打招呼,前田夫人回過頭來,馬上露出笑臉。「啊,您回來啦,今天很早嗎。」「東西賣不出去,送貨也沒事兒了。」「真是的,我家先生也發愁,過去只要降價就能賣出去,可現在怎麼降也沒顧客來。」「真沒辦法!」直貴點了下頭,走上樓梯,直貴他們的家就在前田家樓上。
打開家門,聞到鰹魚節高湯的氣味。由實子站在灶台前正在嘗著什麼東四的鹹淡。她停下手,笑了一下。「回來啦,好早啊!」「樓下太太也說了同樣的話。」
兼作餐廳的廚房連著兩個房間,一個是寢室,另一個作起居室。直貴一邊脫上衣,一邊看了一眼起居室。實紀在地毯上睡著了。身上蓋著由實子給她蓋的毛巾被。喜愛的狗狗毛絨玩具躺在實紀身旁。
「剛才,讓她稍早一點吃了飯,結果馬上就睡著了。今天去了公園,她好像有些累了。實紀真是個一下子就會興奮起來的孩子。」「習慣在公園裡玩了?」「不光是習慣了,每天都要去,可煩人了。小孩子還是喜歡在外面玩啊。」「那當然。」
換了衣服,洗了手,直貴坐到餐桌旁。由實子麻利地端上飯菜。「有沒有交了朋友?」直貴問。「嗯。還是跟最早認識的惠美和芹奈最好。不過,和一個叫作辰的男孩子也一起玩了。他比實紀小兩個月,長得要比實紀大一圈兒,真讓人吃驚。」「沒欺負實紀吧?」「不要緊,我們在旁邊看著,辰也是個溫和的孩子。」聽了由實子的話,直貴放心了。不僅是對獨生女,也覺得由實子順利地度過了在公園登場這一關。
他一邊往嘴裡塞著由實子做的飯菜,一邊看著實紀的睡容。心想原以為自己不會有這樣的日子呢,每天平和安穩地度過一段時間。可這確實是現實。什麼都沒有發生的平凡生活,對他來講就像是寶物。
開始和由實子一起生活不久,她懷孕了。讓直貴感到心煩的是,由實子沒讓他有絲毫察覺,突然宣布:「恭喜,你要當爸爸了。」入籍的手續是辦了,可還沒有舉行結婚儀式。即便這樣,還是在能看得見教堂的公園裡,他把便宜的戒指戴到由實子手上,算是完成了兩個人的儀式。
有了孩子以後,不能再賴在由實子的房間里。直貴申請了公司的宿舍,競爭的人相當多,可直貴抽中了簽。「直貴君完成了作為父親的第一個任務啊。」由實子笑著這樣說道。「我從來都是手氣不好的啊,」他這樣說。她點著頭表情有些嚴肅,「也許以前太不好了,今後什麼都會順利。」「要是那樣就好啦!」他也點頭說道。
搬家、由實子退職、準備生產、然後是生孩子,情況不斷地變化著。直貴只是做立即必須做的事就耗費了全部精力。由實子倒是很鎮靜。在事態變化多端的生活中,她總是跟直貴說起的,就是給剛志寫信的事。
「趕緊把這事告訴哥哥吧,他肯定會吃驚的。不過,會感到高興吧。」
從開始同居到結婚後,她總是想著給剛志寫信的事情。直貴因為忙,或是沒有興緻寫信的時候,她肯定會督促他寫。「實紀會走路了。告訴哥哥了嗎?哎!還沒寫呢?怎麼啦,不趕緊寫,哥哥的下一封信又要來了。上上個月也是這樣。寫點實紀的事吧!這個月的重要新聞,還是她的事。哦,對了,把照片也放進去怎麼樣?」總是這樣提醒,直貴應該感謝她,可是也有一點兒不安,因為覺得她是不是過於在意剛志的信了。是不是為了不讓自己有自卑感,故意這樣做的呢——有時他這樣想。
快吃完晚飯的時候,大門門鈴響了。直貴站在門裡,從門鏡中朝外看了看。一個長發的女性站在那兒,旁邊好像還有人。「哎!誰啊?」開門前他問道。「晚上打擾對不起了,是明天要搬到這裡來的,想跟您打個招呼。」女性的聲音這樣說道。直貴打開門,外面站著兩個人。女性後面有一個男人,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可一下子想不起來。「這個時間來,對不起!」女人再次道歉,低下頭來。像是她丈夫的男人也模仿著她。「我叫町谷,明天要搬到二〇二號,今後可能少不了添麻煩,所以先來問候一聲。」很爽快的說法,大概是比較穩重的性格吧。給人的印象她丈夫只是沉默著隨著她。「那您太客氣了!」直貴也露出笑臉應酬著,「有什麼能幫忙的就告訴我,請別客氣,明天我也在家。」
第二天使休息日,也許正因為如此,他們才在這一天搬家。「謝謝!那個,這是點小意思,請收下吧。」女人遞過一個小紙包,貼著的紙上寫著「町谷」兩個字。「啊,那謝謝了!」接過紙包,回頭看了一眼。由實子也來到身後,「是要搬到二〇二號的鄰居。」由實子也滿臉堆笑。「要是有什麼不清楚的,問我就行。」「謝謝!」那女人又低頭致謝,看上去要馬上離去。可是,她丈夫不知怎麼一直盯著直貴的臉看,終於他開口說:
「哎!你是不是原來在電腦部干過的武島君呀?剛進公司的時候。」「啊!是啊。」被說起好久以前的事兒,他一下子不知所措。然後重新看了一下對方的臉,猛然喚醒了過去的記憶。「啊,是不是以前在會計課的……」「嗯,町谷。這次又返回到這裡了。前一段是在龜戶。」町谷小聲嘟囔著。「是嗎。」
直貴在電腦部的時候,曾經見到他兩三次。他應該是比直貴早一年的。「不知道你也住在這個宿舍里,」町谷把視線轉到一邊,用手指尖搔著臉頰。「是你的熟人嗎?」他妻子問道。「啊,也談不上熟人,」町谷像是辯解似的回答道。然後看了一眼直貴和由實子,「那,明天再見。」「好!」
一關上門,由實子馬上說,「什麼啊,有種不好的感覺。」「怎麼啦?」「不知怎麼,總是一個勁兒盯著人看。再就是,夫人說話挺客氣的,可丈夫呢,一發現你是比他晚進公司的,口氣馬上就變了。」「這社會不就是這樣嗎,只重視身份地位。」直貴一邊鎖門,一邊故意輕鬆地說道。實際上他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在電腦不的時間並不長,但正是在那短短的時間裡,剛志的事情暴露,遭到一同工作的人們另眼看待,而這個町谷知道那時的事情。不會吧——直貴微微搖了搖頭。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町谷一定已經忘記了。
實紀已經醒了,開始不停地跟由實子撒嬌。
第二天上午十點左右,直貴從窗口看到傢具商的大型卡車聽到了公寓旁,幾個身穿制服的工人麻利地將貨物搬運到二〇二室。搬運的全都是閃閃發光的新傢具。直貴想起,自己搬來的時候,只有一張桌子是新買的。
那是,看到沒有找搬家公司,只是年輕夫婦兩人奮戰著搬運行李,樓下的前田夫婦和住在附近的同事都來幫忙,也許就是這個緣故,大家才熟悉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