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走。可她們不願意。」
「為什麼?」
「她們不相信。」口舒說,「她們不相信你會這樣離開她們。於是我們去找你……尤其在外面,小樹林里。後來我們慌了神。你到底走沒走,大家不清楚。時間一個鐘頭一個鐘頭過去。大家急得睡不著覺。」
「你沒通知警察吧?」
「沒有。」
「好。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呢?」
「虧了夏爾洛特。今早,她在屋裡喊:『舊溫室那邊,有什麼東西在動……我從窗戶里看見了。』於是我們跑過去,掏了一個洞……」
拉烏爾低聲道:
「謝謝,夏爾洛特。」
接下來,他們問他有何打算,他用毅然決然的口氣,明確地說:
「先睡一覺,醒來后就出發……去勒阿弗爾……住幾天……海洋空氣會讓我恢復。」
大家走了出去。百葉窗和門都關起來了。他睡著了。
將近下午兩點。他按鈴叫人。貝爾特朗德走進房間,發現他仰靠在扶手椅上,氣色很好,颳了臉,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她注視他好一陣,眼睛里流露出喜悅之情。然後她走過去,大大方方地在他額頭印上一吻,又吻了他的雙手。這些親吻摻和著熱淚。
夏爾洛特把飯菜送到拉烏爾的房間,服侍大家在這裡用飯。拉烏爾吃得不多,好像很厭倦,要急著離開小城堡,似乎那痛苦的回憶在糾纏他,攪得他惶恐不安。
貝舒不得不扶著他,幾乎是把他架到了汽車裡。他們讓他坐在後座。貝舒坐在方向盤前,勉強開著車子走起來。阿諾爾德和夏爾洛特另外坐晚班火車回巴黎。
在勒阿弗爾,拉烏爾出於沒有說出的原因,不願意卸下行李,去哪間旅館下榻。他讓人把他送到聖阿德勒斯沙灘,在沙子上躺了一整天,一句話不說,只是大口大口吸著漸漸刮起來的清新的海風。
當夕陽西沉,隱入海上那一縷縷長長的玫瑰色晚霞中間時,當最後一抹陽光在地平線上消失時,兩姐妹和貝舒目睹了最出人意料的一幕,只見拉烏爾突然從空蕩蕩的、就他們四人待著的沙灘角落裡站起來,狂亂地跳起舞來,兩隻腳古怪地踩著步子,兩隻手瘋狂地擺著,嘴裡發出一聲聲尖叫,像是水面上飛來掠去的海鷗的鳴叫。
「怎麼,你瘋了!」貝舒叫道。
拉烏爾摟住他的腰,帶著他旋轉,然後把他抱離地面,平放在舉起的雙臂上。
卡特琳娜和貝爾特朗德開心地笑著,都很驚奇;他哪來的這股爆發力?從早上以來,他不是好像被苦難折磨得精疲力竭了嗎?
「嗬!」他拖著她們說,「你們還以為我會一連幾天昏迷不醒吧?我早恢復了。還在小城堡,喝過茶,睡了兩個鐘頭,我就恢復過來了。真沒想到,你們這些漂亮朋友,竟以為我會浪費時間,像年輕產婦一樣坐月子哩!還是干正事吧!先吃了飯再說,我可餓壞了!」
他把他們三人領到一家有名的餐館,吃了一頓豐盛的酒席。兩姐妹從沒見過他這樣興緻勃勃,談笑風生。連貝舒也大惑不解。
「你埋在那墳墓里倒變年輕了!」他大聲道。
「見舒老夥計,你智力衰退,真該好好補償。」拉烏爾說,「真的,在這場危機中,你真可憐。就像開汽車那樣,你多笨呀!我一路上都提心弔膽呢。喂,要不要我給你上一堂課?」
他們回到汽車上時,黑夜已經降臨。這一次,拉烏爾掌握方向盤,讓貝舒坐在他旁邊,兩姐妹坐在後座。
「喂,你們尤其別害怕!」他說,「我需要活動活動。我越早恢復靈活越好。」
果然,汽車似乎往前一躥,就衝上了石板鋪的街面,駛上開往勒阿弗爾的公路。一條長而平坦的大道在他們眼前展開。汽車在科城高原上駛過,恰似龍捲風掃過,捲起漫天塵土。他們駛過神聖羅馬人鎮,上了去利爾博納的公路。
拉烏爾時而唱上幾句凱歌,時而責備貝舒。
「嗯,老朋友,吃驚吧?對一個快死的人來說,我的身體還不壞吧。瞧,貝舒,一個紳士就是這樣開車的。不過,你也許害怕了?卡特琳娜!貝爾特朗德!貝舒害怕了。既然如此,還不如把車停著不開哩,你們說呢?」
他朝右邊拐彎,沒有開上通往利爾博納的長長的下坡路,而是朝一座教堂駛去。教堂鐘樓在月光下聳現在雲絮之中。
「聖-讓-德-福爾維爾……貝爾特朗德、卡特琳娜,你們熟悉這村子嗎?從回浪灣到這裡走路只要二十分鐘。我更願意出其不意,從盤山公路回來,這樣,人家就聽不到我們從塞納河沿河公路回來的聲音了。」
「人家指誰?」貝舒問。
「你就會見到的,胖子。」
他把車停在農場的一道斜坡邊。幾個人走上通往巴斯姆城堡和村莊、沃什爾大娘的小樹林和拉迪卡代爾山谷的道路。他們輕輕地小心翼翼地走著。風徐徐地吹著。稀薄的雲絮給月亮罩上一層面紗。
他們就這樣走到了圍牆上方,離拉烏爾前天晚上放倒了梯子的荊棘叢不遠。拉烏爾找到梯子,架在牆上,登上牆頭,觀察莊園里的動靜。然後,他召喚同伴。
「他們兩個正在忙乎哩。」他輕聲說,「我並不覺得大意外。」
其它人渴望看看,輪流爬上梯子,探頭觀望。
果然,小河兩邊,各站著一個人影。一個在島上,另一個在花園陡坡上,都與鴿樓在一條線上。兩個影子一動不動,不像在躲藏。他們在幹什麼呢?在從事什麼神秘勾當?
雲絮之間拉扯著淡淡的霧雹,就算他們認得這兩個人,此刻也認不出來。他們的身影似乎越來越彎向河面,大概是盯著河裡什麼東西。不過他們又沒有點燈籠打手電筒。似乎這是兩個偷偷打魚下網的人。
拉烏爾把梯子送回貝舒的茅房。然後他們去小城堡。大門緊閉,還加了兩道鏈鎖。拉烏爾早已叫人把所有的鑰匙配了兩把,自然有開後門的鑰匙。他們悄悄地行走,沒有遇到任何危險。那兩個人正在小城堡前面園子里忙活,不可能聽到他們的腳步聲。他們用一個光線微弱的電筒照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