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劍八

字級: 朗讀:

史賓利靠入椅中,露出一抹邪惡的讚賞。

「你們明白了吧?他親手策劃所有的小騙局,大人物根本無須傷神。他從不用對他們使強硬手段,他們也不去惹他。至於他是如何找上我的,則跟敲詐事件有關。我沒有加入他的集團。怎麼會這樣?還不是因為他讓我惹上五年的牢獄之災。」史賓利被煙嗆到,咳了幾聲。他用手揉眼睛,眼睛水汪汪的。雙鬢鬢角、細長鬍髭和方闊大臉配上鼻孔,所有令人討厭的特徵都集於一身;他惡意漸增,在棕色沙發里不停扭動身子。

「好吧!」他粗啞地說,又調整一下聲音,他想起要回復文質彬彬的舉止,「我現在已經忘了。我腦子裡想的是——一個正經八百的老學究是件很怪異的事……他的外表和言談舉止都像個大學教授,唯有喝醉酒的時候例外。我和他面談過一次,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對他十分好奇。他住在東六十街公寓里,滿屋子都是書,我看到他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瓶裸麥威士忌及一副塔羅牌……」史賓利又咳了起來。

「暫停一下,」菲爾博士平靜地說,獃滯的眼睛此時突然睜大,「洗手間就在房間里。你要不要去個一兩分鐘?」

史賓利起身。在菲爾博士的示意下,還沒摸著頭緒的莫區巡官忙跟過去守在門外。他離開后,房裡頓時一片凝重。菲爾目光巡視所有的人。他拿起鉛筆,抵在手臂上,比了一個壓活塞的動作。

「讓他去吧,」他板著臉孔,「他很快就回來了。」

史賓利一人唱獨腳戲的期間,主教的頭一直撐在手上坐著。他挺起身子說:「他說的那些勾當太噁心了。我從來沒有想過——」

「不,」菲爾博士說,「當你越來越接近目標時,總是會令人感到不快,不是嗎?遠不同於那些保存以及標示好放在玻璃櫃里的犯罪事件,也不同於你拿手帕掩鼻參觀那些陳列的爬蟲標本吧?我早就知道了。我從很早以前就發現自己的無知,我應該警告你們,你們永遠都看不見犯罪的核心,除非你們能夠誠心誠意地復誦,『這都是神的恩典。』」

德瑟司·藍道再度從椅子上—躍而起,這次輕鬆多了:「夠了!」他堅決地說,「我怕我必須堅持,為了我當事人的權益,我們這次不準備說太多。如果你們願意讓我跟他獨處、私下談談,我有權……」

「安靜坐著。」菲爾博士低聲說,僅稍用筆作勢,藍道遵從地坐下。

史賓利返回時態度溫文有禮。肩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一下。他注視眾人露齒而笑,表示歉意,以一種舞台的優雅欠身坐在另一張椅子上。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剛才說到——我第一次見到可憐的老狄賓。他說,『他們跟我說你受過教育。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像。請坐吧!』這就是我為什麼會認識他,換句話說,我跟他很熟。所以,我才能夠進入他的組織……」

「等等!」菲爾博士說,「我記得你沒多久前說,你拒絕——」

對方嘻皮笑臉:「喔,我只是表面上不感興趣。聽著!我認為論聰明,我並不亞於他;我們都受過良好教育,老天,看你們都一臉不相信的樣子……」他又點根煙,手關節惡意一甩,「隨便你們怎麼想。他發現我的長處,要我到豪宅去。這段時間裡,我是他的練習對手,我可以用那副塔羅牌看他的運氣,預測出什麼書會大賣。直到我發現自己在這方面比他強,就期待他離我遠一點。他總愛稱我為御用占星家,有一次,他發酒瘋,居然還想拿槍殺我。除了喝酒,他還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是什麼?」

「女人。他在她們身上撒大把銀子。要不是這樣……」史賓利似乎被醜陋的記憶所撥動,「他沉溺在溫柔鄉里無法自拔。她們也為他傾倒。我有一次告訴他,那時我多喝了兩杯,『我比你還棒,尼克。不是蓋的。可是她們好像都不愛我。她們愛的是你的錢。』然而,不知怎麼的……」史賓利戳著自己的鬢角,「我恨透這個自以為是的老賊,但女人卻都愛他。她們不承認愛他,假裝在公眾場合取笑他。但是他——他不知是對她們施催眠術還是什麼。為什麼我就沒有他這種運氣?」他自問,久久不語,「為什麼她們沒有人要跟我?他曾經跟一位儘管住第九大道,但行止如出身公園大道的上流社會名媛在一起——他粘著她——她也粘他;直到他把她甩了……」史賓利停下來,腦子似乎尋思著其他念頭,他看著藍道。

「你說——」菲爾博士引他說下去。

「我要告訴你,」他深吸一口氣,「我曾住過他那棟豪宅。但他揮霍無度。要是他還算有點腦袋,就不會這樣到處撒錢。他曾經坐擁六百萬美金的財產,儘管換算之後不過五萬塊英鎊。」

菲爾博士睜開一隻眼。若有所思地喘氣,溫吞地說:「這個有意思。你怎麼知道他留下了五萬英鎊遺產?」

眾人不動聲色。史賓利眼神鎮定繼續保持獃滯,沒過多久,他說:「故意套我是吧?以為我會說?」

他們聽得見他急促的呼吸聲。菲爾博士揚起手杖,指著桌子:「我希望你能搞清楚,小夥子,我們現在手上的證據已經足以起訴你謀殺狄賓……我沒有告訴過你嗎?」

「沒有,老天,你沒這麼說!你說——」

「我只說,我絕不會控告你持有假護照。」

「你唬不了我的,這位警官,」他朝莫區點點頭,「今天早上告訴我,我昨天晚上應該探訪過尼克·狄賓。然而,我沒有。讓我見見那名指控我登門造訪狄賓的僕人,我可以證明他說謊。你唬不了我的。你若這麼做,就休想我告訴你真相。」

菲爾嘆口氣:「我就是怕你拒絕告訴我們事情的真相。所以我不得不告訴你,我怕你會被弔死。你聽著,莫區巡官一時疏忽沒有向你提及,我們現在手上已經有不利於你的證據。我們不認為你就是按狄賓家門鈴並上樓找他的人。不利於你的證據是,你在當夜稍晚的時候到訪他家——暴風雨來襲的時候——在他試圖要殺你,而你卻跟在他身後時。」

史賓利忽然跳腳,尖聲道:「我的天哪,有人告密……」

「我想,你最好聽我說。就個人來說,我不在乎你發生了哪些雞毛蒜皮小事。但是如果你還想保住自己脖子……喔,這樣會比較好。」

菲爾博士瞪大的雙眼蘊含一股迫人的威嚴,他繼續說,「你還蹲在新星監獄里期間,狄賓離開美國。他厭倦了他稱之為敲詐勒索的新把戲,厭倦了到處碰運氣——不久之後,他又厭倦了出版事業。他斷絕了與梅菲的合作關係,回到英國。」菲爾博士望著主教,「你還記得今天早晨我們談話的內容嗎?杜諾范主教。梅菲這五年來為什麼會突然失去了他的權勢和影響力?沒錯,我想史賓利已經提供我們一個最佳的解答。而你,史賓利……你從監獄出來以後,去找梅菲;你發現他大勢已去,於是你非常聰明決定走人。然後你到了英國來……」

「你聽著,」史賓利食指戳著自己的手掌,「要是你認為我來這裡是為了找狄賓——也許在座諸位都這麼想——這是誤會。我發誓這絕對是誤會。我只是來——度假的。為什麼我不能來度假?這是個巧合。我——」

「我以為,這就是案情最詭異的部分,」菲爾博士深思熟慮,「我認為你遇到老狄賓真的出於巧合,你到英國來是為了找一片空氣清新的草原。雖然,你很聰明地把自己的麻煩丟給你的律師。建議你僱用同一名律師的人也給了狄賓同樣的建議;在朋友之間這種事在所難免……不過,藍道先生應該也告訴你狄賓……」

史賓利癟著嘴:「不可能,他不可能告訴我任何事!我不知道他替狄賓做了什麼事,直到——」他躊躇了一下,與菲爾博士交換眼神,彷彿他們已經讀通彼此的心意,博士顯然不再催促他說下去。

這時,藍道氣急敗壞:「這個,」他再也忍不住衝口而出,「簡直是無法無天了?教人不能忍受。菲爾博士,我不得不請求離開這場對談。我沒有辦法再待下去,任憑你們羞辱——」

「你給我坐下,」史賓利厲聲對站起身的藍道說,「還是你希望你可以……提供其他的建議。博士,請教您的大名?」

「喔。你發現狄賓假冒成人人尊敬的鄉紳。這正給你一個磨練聰明才智的好機會——是吧?」

「我否認。」

「你當然不承認。我們這麼說好了,你現身問候狄賓,安排機會想與他敘舊。但會面時間是狄賓提議的,你善猜忌的本性讓你起了疑心。他沒有請你到他家做客,你們是在離旅館半哩外河邊的荒郊野地碰頭。此處離狄賓的住所距離很遠。要是你的屍體順河水飄流數哩或者更遠,他就不會被牽連——」菲爾博士猶豫了一下,他忽然抬起手,像是在將什麼東西拋開。

「你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對吧?」對方悄聲問,「你料定我會自己抖出來?你就省得再找勒索的證據治我。我和狄賓只做了一個友誼性的簡單會談;就這樣。」

「沒錯……那麼,你怎麼應付這場會談?」

對方似乎做了一個決定。他聳聳單薄的肩膀:「我願意冒這個險——穿防彈衣。我信任狄賓的程度就如我相信自己扔得動這張書桌。即便如此,他還是說服我了。我當時正站在河岸——他們竟稱那條小溪流是河,草坪盡頭有一片矮樹叢。我們約好在那裡碰面。當晚有月光,但漸漸被雲層遮蓋。我對他準備開始進行什麼詭計一無所知。我猜想他大概是來跟我談條件的,就像那些擁有許多資產的人一樣有自知之明……」他伸長頸子,左右扭轉著頭,似乎領子太緊。牙齒也露出來見人了。

「我後來聽到樹叢里發出聲響。我轉身,樹旁有個人托著槍桿,準星正對著我,距離近到他可以一槍就斃掉我。這不像是尼克——我是指這個操槍的傢伙。他看起來很年輕,蓄小鬍子,月光下我看得很清楚。這時我聽到尼克的聲音,他說,『你以後再也不能這麼做了。』他那句話是沖著我來的,我看到尼克那顆金牙一閃。我不是故意掉進河裡。是那個傢伙把我打進去的,一槍正中胸口——要是我沒穿防彈衣的話,子彈就從我心臟穿過去了。我一落水,所有的意識就清醒了。水很深,他媽的居然還有暗流,我費了好大的勁才爬上岸。那傢伙還以為搞定我了。」

「接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