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劍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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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了解,」他低沉的聲音隆隆作響,上氣不接下氣,「你想知道我究竟在這裡做什麼?我會告訴你的。我真恨自己!」停頓半晌。他的目光飄向昏暗的樓梯口,又轉回杜諾范身上,「也許,是的,可以肯定,如果你們曾告訴過我橡樹室有密道……沒關係。這是我自己的錯。我應該自己調查清楚的。是我讓這件事發生的!」他咬牙切齒地說,用手杖的金屬頭重重往席墊上一蹬,「是我唆使使這件事發生,我故意唆使,以為如此一來就可以偵破這件案子;而我萬萬沒料到會發生這種悲劇。我本欲設計用餌,然後從中攔阻……」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這是我最後一樁案子。我再也不扮演這種自以為是的角色。」

「你難道不認為,」修葛說,「史賓利的下場跟你預料的沒差多遠嗎?」

菲爾博士聲音怪異:「我想的是合理性,想構成一個合理的理由,其他的部分就讓大家公開討論,想辦法從各種角度打保齡球的第一隻球瓶。我沒有把事情弄清楚。剛剛發生的——」他手杖指著門外,「幾乎已經決定了這件事。但是我希望它沒有。我試著想防範這件慘案的發生。你知道我後來做了什麼事嗎?在大家都去就寢之後,我坐在莊園樓上的一張椅子上。我坐在那裡盯著走廊通往卧房的入口,我知道那個人的卧房就在那裡。我確信那個人將趁眾人人睡之後走出房間,下樓,到外面去跟史賓利碰頭。要是我看到了那個人,就能證實我的推論完全正確。我當時應該攔截那個人……誰知道。」

他龐大的身軀撐在樓梯的欄杆柱上,眼鏡后的眼睛眨了幾下:「但是在我嚴密布局中,我竟不知道橡樹室有條秘密通道可以通到室外。某人可以由此徑溜出去——不需要經過我面前。這實在太輕而易舉了。只消跨出房門一步,溜進另一個房間,下樓;我胸有成竹,直到聽見這裡的槍聲……」

「博士?」

「那個人的房間已空無一人。穿過走廊,橡樹室的門半開著。一根燃起的蠟燭還留在壁爐上面——」

「是我父親將蠟燭留在那裡的,」修葛說,「當他發現——」

「蠟燭點著在等那個人回來,」菲爾博士說,「當我看到一塊鑲板打開了——」博士的言行舉止有點怪,不太自然;他繼續說著,彷彿在透過他唯一的聽眾修葛,對一個看不見的人說明經過。

「為什麼,」修葛問道,「你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兇手沒有回去,」菲爾博士回答,他提高音量,聲音回蕩在窄廊之間,「因為我站在密道出口的外面,等在那裡,直到莫區從山丘這裡趕過來告訴我這個消息。兇手回不去了,被鎖在屋外,樓下所有的窗戶也都上鎖了,每扇門也都拴上了;今晚的槍擊事件彷彿二十四小時前的狄賓事件重現。」

「然後呢——」

「全屋子裡的人都被驚醒了。幾分鐘內就發現是哪一間房間沒有人。莫區知道是誰,其他人也知道了。搜尋小組帶著手電筒和提燈來到庭園這裡開始進行地毯式搜索。這名兇手若未藏身在外面,就是在——」他聲音恐怖地揚起,「這裡。」他移開自己靠在樓梯欄杆上的手,挺直身體。

「我們到樓上去吧?」他突兀地冒出一句。

過了一會兒,修葛冷靜地說:「你說得沒錯,博士。但是我認為莫區應該有告訴過你,那傢伙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冷槍手,他手上還有武器。」

「正是,這就是為什麼,要是那個人在這裡,就會聽到我說的話,我要說,『你他媽的犯下這種喪心病狂的案子,故意瘋狂掃射,你當然是該死的混帳。你現在還有贖罪的機會,要是你把槍交給警方,還可以從輕發落。』」

菲爾博士已經爬上樓梯。他緩步當車,手杖叩響每一級階梯。碰碰——叩,碰碰——叩;巨大的影子投射在牆上:「我並不想去找這個人,」他瞥過頭說,「你和我,好小子,到書房去坐坐。我想把樓上的燈打開,在這裡。」

四下一片寂然。開關按下的剎那,修葛覺得自己的心臟快從喉嚨蹦出來了。蕭寂的走廊上沒有人。他想,他還是聽到木板地發出的唧嘎聲響和門闔上的聲音。

「叩叩,叩叩……」菲爾博士的手杖沿著沒有地毯的地板栘進。靴子發出嘎吱嘎吱的噪音。

修葛絞盡腦汁在想怎麼幫他。博士冷靜對他說,他想把兇手揪到燈下,在你準備處理蜂巢時,千萬得小心謹慎,帶上手套。整間屋裡都聽得見。要是兇手在這裡,必不顧一切逃離這個對他不利的險境。手杖每一叩響聽起來像是另一隻爪……

修葛猜想一定免不了挨槍。他不相信狙擊手會輕易繳械投降。不過,他仍是全力替菲爾博士配戲:「我以為你已經偵破了這樁案子?」他問。「兇手有什麼好理由能抵賴他犯下的罪行?」

「沒有。」菲爾博士傾身探向書房的門。他站在門口一會兒,黑暗的輪廓彷彿是有人在裡面。當他按下電燈開關,書房內如同白天一樣整齊清潔,狄賓的遺體已經送走了。明亮的吊燈照著書桌,屋裡其他的地方仍一片陰影。然而他們看到椅子仍然放置在原處,蓋上的晚餐托盤還擱在擺著玫瑰花的小桌上。

菲爾博士巡視四周。通往陽台的紅白格玻璃門掩上了。

此時他佇立著一動也不動,彷彿在沉思。接著,他走到一扇窗邊。

「他們都來了,」他說,「莫區和他的搜索隊。你看到手電筒的閃光了嗎,就在樹下?他們似乎還出動了強光的摩托車燈。是的,他們搜過庭園的盡頭,兇手並不在那裡。他們朝這頭過來了……」

修葛沒法再忍了,他轉過身,幾乎用喊地說:「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得告訴我兇手是誰?是誰——」

一道白光從窗外射進來,此時,某人在底下大聲呼叫。眾人的聲音結集成一股叫嚷,雜沓的腳步在灌木叢中發出沙沙聲響,更多的光線直射陽台。

菲爾博士挪動腳步,用手杖輕敲玻璃門。

「你知道嗎,你最好進來。」他和善地說,「你逃不了了,他們已經看見你了。」

門把開始轉動,又遲疑了下來。玻璃后叮噹一聲,像是有人隔著鑲板玻璃用槍的準星對著他們;菲爾博士紋風不動。他仍保持視若無睹的友善,手電筒白色光束照射下,他們看見門后移動的那個黑影愈來愈大……

「要是我是你,我不會這麼做的,」博士建議,「畢竟,你知道,你還有機會。從艾娣絲·湯普生的案子以來,就有個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協議,就是他們不會弔死女人。」

鋼製準星陡然滑落,仿如執槍的那隻手已經虛脫了。那人的顫抖隔著門透過來;門搖晃一下,被扭開來。

她一臉慘白,白到她的嘴唇看起來發紫。寬距的藍眼睛透露著果決,並未因走投無路而獃滯。姣好的面容如巫婆般蒼老,雙頰松垮,只剩一臉疲憊。

「好吧,算你贏。」貝蒂·狄賓說。

緊握在黃色橡膠手套里的毛瑟槍,掉落在地上。菲爾博士在女孩昏厥倒地之前,抱住了她。


第十九章 極可能成為事實的故事


這個故事,恐怕已經被傳述了千百遍。它被各大媒體大肆報導,變成報紙社論的主題、婦女雜誌議論的焦點,老掉牙的教訓和啟示,也被家庭專欄賺人熱淚的人道主義者拿來大作文章。

貝蒂·狄賓——她的本名並非貝蒂·狄賓,她跟她所殺的這名男人完全沒有親屬關係——她在布里斯托的霍夫爾監獄里服毒自殺前一個星期,親口揭露了這個故事。這就是為什麼菲爾博士迄今仍堅持,這並非他成功破獲的案子。

「整個事件有個關鍵性的事實,」他會這麼說,「這女孩並非狄賓親生女兒。她於他在美國居住期間,曾當了他兩年的女傭。這就是解釋。我從開始就猜到了。光憑手上的證據,很容易就可以斷定她是兇手;罪證在偵查初期就很明顯。唯一讓我困惑的,是她的殺人動機。

「現在我們已經得到答案,這表示她和狄賓一樣,都在蓄意隱瞞自己的身分。你們瞧,她就是那名讓狄賓魂縈夢牽的女人。狄賓當時越來越厭倦在美國欺詐騙錢的生活,決定洗手不幹,到英國隱姓埋名(在這個節骨眼上,我不再做其他描述),他要她一塊遠走高飛。她,順便提一下,據史賓利對她的描述是「行止如出身公園大道的上流社會名媛」。

「我認為我們該逐字逐句來讀她的供詞。她聲稱,他原本打算在改名換姓以新身分示人之後,在眾人面前稱她是他的妻子,但是那個機會產生了波折。她說,因為狄賓亟欲成為一個有頭有臉紳士的心意勝過此事。他當時談成協議買下出版社的股權,對家務的安排沒有交代,結果在倫敦旅館不期然被柏克遇見他正跟那名女孩在一起。(你是否還記得她告訴我們諸如此類的故事,當時她假裝成是他的女兒?)狄賓拙劣地扮演著他的角色,倉皇間發現這名年輕貌美的女孩沒有戴婚戒,想像一下,這對他的身分地位會有多大傷害;這是決定性的一刻。所以他脫口介紹她是他女兒,從此以後不得不繼續圓謊。如此一來,雖是遏止了流言蜚語,卻迫使女孩必須滯留在海外。要是她跟他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他可能會忘掉自己的身分,變回一個熱情的戀人,旁人——尤其是僕人們——一定會發覺有異,變成「父親」與「女兒」之間不倫之戀的醜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