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劍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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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正如我所說,是她的說詞。要是你們願意的話,可以接受這種說法。而我以為,狄賓是個十分謹慎和有先見之明的謀略者,他把不期然的巧遇,扭轉化成一個狡猾的策略。我認為,他故意設法讓女孩假扮成他的女兒,擺脫她。要不是這個機會,他可能忘了他英國紳上的身分,隔沒多久就要來探視他迷戀的女人。因此,在巴黎的公寓里,有名「女伴」(這個人並不存在),以及關於她的虛構故事。狄賓,就如你們所看見的,非常熱中自己的新身分。他不需要讓這個女人離開他的生活。他認為這樣的安排天衣無縫。他有唬人的學者身分和新追求的事業;他讓她假扮他的女兒,沒有一個情婦更能應付這些複雜的需求。他想見她的時候就可以見她;其他的時間,就讓她跟他保持一段方便的距離。狄賓的新身分才得以如願冒充下去。

「然而,不可避免的是,他又漸漸厭倦了他的新生活。我懷疑,這個天衣無縫的安排真能如他所願。因為他周遭的環境讓他非常不自在。他們都不喜歡他,也不「敬愛」他,甚至不能讓他享有如過去一樣的身分地位。他們擺明了在容忍他,只為了他在生意上的價值。他從此情緒低落,開始借酒消愁。

「一段時間后,他決定遠走高飛,在新的人群中開始一段新生活。他準備繼續維持身分地位,帶女孩一起走,無論她的身分是妻子還是情婦。在這個節骨眼,有兩個麻煩出現,成形,危害他所有的計劃,史賓利出現和女孩墜入情網——她很誠心表示,她愛上了莫利·史坦第緒。

「我建議各位看看她的供詞。這是份令人感到好奇的文件:摻雜了真情、譏諷、在校女生的天真、成熟的智慧、謊言和虛偽浮誇卻不時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自白。她署名「派提絲·穆霍蘭」。在她跟隨狄賓的這段日子裡,她恨他的成份多,愛的成分少,還加上一點輕蔑,以及相當的羨慕;她生性優雅和冷靜;書讀得不多,而她的機智卻可以彌補,並且還有狄賓所欠缺的高品味。

「這麼一來,他一定得不時帶她到英國來。莊園里的人都喜歡她,莫利·史坦第緒對她一見鍾情。據她說,她也愛上了他。我記得其中一段她說,「他是個讓人覺得自在的人,我喜歡的類型。幾乎所有人都討厭跟冰窖與老虎的結合體共處一室。」我可以想像得到,這個女孩到最後還面不改色坐在治安推事面前,用這種口吻侃侃而談……

「無論事實真相如何,這都是個令人驚羨的機會。她必須冷靜演下去。她嘲笑狄賓走火入魔,狄賓居然支持她並鼓勵她。因為他想,他可以藉此報復那些藐視他的人。

「你們都知道,狄賓安排了一些完美的計劃要帶她遠走高飛,她也接受了這些計劃。『慫恿他!』狄賓對她說,『嫁給他,再當著眾人面前羞辱他們一番。』這個點子讓他得意萬分。他準備接下來,等婚禮的喜訊發布之後,他要將他們真正的關係公諸於世,諷刺一鞠躬,帶著新娘翩然離去。若各位有任何比這個更好的方法讓你恨惡的人成為笑柄,我願聞其詳。

「事實上,他完美的計劃全是一廂情願。貝蒂(我們姑且還是這麼稱呼她吧)並不認同他的做法。這個爭議點相當明確。她想當的是『史坦第緒夫人』。她要當史坦第緒夫人、並抹煞過去一切的唯一途徑就是,殺了狄賓。

「這不僅是個冷酷的決心,也是故事的開始。女孩似乎陷入某種自我催眠狀態不可自拔;她說服自己她過去生活在水深火熱中,飽受不公平待遇;在腦海中不斷編織她的委屈和傷害,直到她逐漸相信那些都是事實。她的供詞中,她歇斯底里爆發了她對狄賓的敵意,她對讓自己成為兇手的妙計感到相當自豪。

「這時史賓利出現了。史賓利同時對他們兩人構成嚴重的威脅。當史賓利碰巧在英國遇見狄賓,他知道狄賓的情婦還跟他在一起,並假扮成他的女兒。因此,狄賓決定他必須做一個了結。開始的時候,史賓利可能揚言要在狄賓準備揭發這件事以前——讓他冒名的女兒嫁給莫利——破壞狄賓最後開的「玩笑」。後來,狄賓意識到,無論在何處或無論他選擇扮演什麼身分,史賓利遲早會榨乾他的血。簡單地說,史賓利要不就繼續勒索他,要不就是個永遠的禍患。狄賓於是決心用最乾脆的方式斬草除根。

「貝蒂支持他的決定,一方面也在醞釀自己的陰謀。史賓利的存在對她也造成致命威脅。她與狄賓藉書信往返商議該如何解決史賓利:這種做法有失明智。狄賓很聰明將她寄來的信件都銷毀,但是他寄給她的信發現成捆藏在她巴黎的公寓里。在謀殺發生前兩天夜裡,其中一封信通知她『那樁必要之事』已『安排與史先生星期五晚上在一偏僻之處會面。』

「我敢說,她並不知道這件事的細節。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她此時變成一個充滿仇恨、無法控制自己、瘋狂要致狄賓於死地的人,渾身充滿如在音樂廳舞台上演出的戲劇性。『我覺得,』她說——幾乎是認真的,『我當時一定是被魔鬼附身了,』各位曾說過這樣的話嗎?喔,沒錯,通常是說說罷了。而她的行為顯現出她內在情感是虛假的。我不想批評這位女士,我完全同意這個世界已經準備要除掉狄賓。我只是想指出,她畫那張寶劍八紙牌是玩得過火了點……」這些就是菲爾博士在你要求他,解釋他如何斷定殺人犯是誰時說的一番話。

接下來的幾個月里,修葛·杜諾范對案情細節已經倒背如流。這是在莊園最常被提及的話題,他已經成了這裡的常客,因為派翠西亞·史坦第緒答應了他的求婚,他也學會用強勁的措詞和他未來的岳母說話。

茉兒·史坦第緒偏執的狀況還是有待改善,她仍繼續聽收音機,放心史坦第緒上校已經將心緒放在出版經營上。茉兒堅稱她早就知道貝蒂·狄賓是個背信忘義之人;也堅持要莫利去環遊世界散散心。這些結局最後都成了陳腔濫調,或變成極可能成為事實的事,你將會釋懷,並為這個極可能成為真實的故事做個恰當的結語。

不過,關於事後的說明,修葛記得要屬在柏克辦公室里那天的對話最為精彩。同年一個陰雨潮濕的十月午後,曾經參與這件案子的幾個人都坐在火爐邊,菲爾博士娓娓道來。

菲爾博士抽著柏克的雪茄,與其說在抽不如說是叼著,愜意躺在皮椅中。窗外帕特諾斯特路上大雨滂沱,窗前灰僕僕的污漬散落在保羅教堂圓頂的陰影下。明亮的火光,上等雪茄;柏克鎖上正對秘書的書房門,拿出一瓶威士忌。亨利·摩根也到場,剛完成他新書的手稿《海軍大樓的烏頭毒草》來到倫敦。修葛當然也出席,獨缺主教一人。菲爾博士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講述時,遭柏克打斷。

「直接說重點,」他嘟噥著,「告訴我們,為什麼你認為那個女孩有罪。我們不要聽這些性格的描述。不管怎麼樣,這又不是偵探小說。眾人只會盯著這一章看,確定沒有被保留的證據矇騙。要是你有其他理由,我們都洗耳恭聽。否則——」

「沒錯,」摩根附議,「這就是一部偵探小說。牽動絲毫纖細的情感,就足以引起謀殺某人的行動。」

「你給我閉嘴!」柏克正色說。

菲爾博士視若無睹凝視著雪茄:「但他說得沒錯。這並不符合現實,一點也不符合現實生活。比方說,要是一個現代小說家想對一樁謀殺做深刻而鉅細靡遺的分析,他必得加重著墨在博帝(Bertie)被蒲公英圍繞的少年時期、他親吻家中女傭這類背後佛洛伊德式慾望的動機。人心理上的抑制對他產生了無論好壞的影響,都是一部好小說。當人無視於心理上的抑制,或被抑制腐蝕,就只是部偵探小說。」

「俄國人——」柏克說。

「我知道,」菲爾博士不悅地表示,「這就是我怕的。我不想討論俄國人。經過一段長久思考,我的結論是,對從開始就積極要寫一本關於俄國人之書的人來說,唯一適當的答案就是朝他下顎打一記上鉤拳。此外,我發現,任何叫做某某斯基或某某夫小說人物的悲慘故事或痛苦經歷,都不可能成為一個引人人勝的作品。我這麼說也許偏激了點。但這也是我閱讀時備感困擾的地方,這些人根本部不是真實的人。喔,我的天哪,」菲爾博士若有所思地說,「這些人只會說一些言不及意的雙關語!比方說,普波夫對偉克夫司基說,『我昨晚見到的那個女孩是誰?』請諸位試著想像這段對話,可能出現在馬可吐溫或阿納托爾,法朗士及任何俄國大文豪的作品中嗎?諸位現在了解我的意思了嗎?」

柏克不屑地嗤鼻:「你連自己在說什麼都搞不清楚了。我們言歸正傳。這是最後一章,我們總得對讀者有個交代。」

菲爾博士又沉思半晌:「有關於狄賓一案與其他案子不同的地方,」他低聲說,啜一口威士忌提神,「在於這件案子自行解釋了自己,而你們卻只忙著詢問背後的含義。

「在我見到她以前,就已經非常確定兇手是她。第一個事實就是,兇手顯然不是這個圈子或莊園里的人。兇手不但肯定是外來者,而且對狄賓人皆不知的過去(或現在)瞭若指掌。」

「為什麼?」

「我們就從狄賓意圖謀害史賓利這件事開始說起。我們之前的推論是,狄賓偽裝離開接待所,再由前門返回家中。問題在於:狄賓是和共犯串通好當他的不在場證明?還是他獨立行事,那位不知名訪客預期出現在那間房間為了要殺他——不知名人士只需要替喬裝的狄賓掩護,卻發現自己也有不在場證明?無論怎麼樣,不知名訪客的身分難道沒有顯示出一點跡象嗎?

「很好。現在,所有重要的證據都指出狄賓確有共犯。我們開始想想,狄賓為什麼需要共犯呢?只是找個人待在他房間里,這種不在場證明說服力相當薄弱。那個人不能現身,不能跟你一起行動,甚至不能證明你當時人在哪裡。狄賓若只想要一個證實自己一直待在房間里的不在場證明,他只須要找個人隨便做點事,證實他當時在場……比方說,打打字,或是走來走去,時不時製造點不同的噪音。但他並沒有這麼做。他為什麼要多此—舉將這些無須分享的秘密告訴他人呢?

「這讓我們想到第二點,也是最具爭議性的疑點。狄賓在這個圈子裡扮演他的角色。他在世時想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想要揭露自己的身分:告訴眾人他是——」

「等等!」柏克插話,「我有異議。狄賓不會告訴任何人他過去的事,或他準備出門或謀殺史賓利的計劃;他跟任何人都不熟,也不信任任何人。倒是有一個人——」他隔著眼鏡瞅著摩根,「捏造了一名『無知的受害者』,這個人被狄賓說服到庭園演練一出鬧劇,事後,這名共犯竟沒有現身說法,也沒有被追訴。」

菲爾博士循著他的視線望著摩根,不禁莞爾。

「仔細想想看,」他說,「摩根,你們這個圈子裡的人,誰想像得到狄賓變成一個舉止輕浮、偶爾開點無傷大雅的玩笑之人?要是各位有這樣的感覺,你們還會相信他或協助他嗎?……我不以為然。然而,我是根據這張寶劍八的塔羅牌來推翻這個異議。要是你們相信真有一個無辜的共犯,兇手故意留下這個象徵和標誌有何意義?那張牌是怎麼來的?為什麼那名無辜的共犯要帶那張牌來?

「我們等一下再討論那張牌。我們現在來推論,假設狄賓並沒有共犯,是因為第一,他根本不需要,還是第二因為他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我可以用不同的方式來證明這兩種假設。關於這事,真正的證據在於,你提供的證詞,柏克先生。」

「真後悔告訴你了,讓你得到很多靈感。」他不屑地說。

「當你造訪狄賓時,他聽到敲門聲時嚇了一跳,因為他根本沒有看見你。這下是一個人期待共犯到來時會有的反應。此外,他第一次從他口袋拿出鑰匙開門;在你離開之後,你從窗玻璃看見他上鎖之後拔下鑰匙放回口袋裡。

「簡單地說,他是一個人出去的,當他準備去殺史賓利時,鎖上了門並把鑰匙帶走。」菲爾博士手指敲著椅子扶手,「發現殺狄賓兇手的關鍵在於——這個人神不知鬼不覺溜進了狄賓家,等著他回來——這裡有幾個暗示。其中一點暗示非常滑稽。」

「哦?」

「兇手,」菲爾博士說,「大啖狄賓的晚餐。」博士一語不發敲著他的腦袋。

「你們想想看,要是你們要說服我相信兇手就是你們其中一人,請從各種角度來推演這個事實。想看看這些人的臉,史坦第緒上校、史坦第緒夫人、摩根,和你們自己……任何你們鎖定的那個人,準備去殺狄賓,結果發現他不在家裡,便好整以暇坐下,掃光想殺的人晚餐盤上的佳肴!要是你們願意,也可以想像其中任何一人是來禮貌性拜訪,不巧沒遇到人,就順便把餐盤上的晚餐吃了!這不僅是匪夷所思,簡直是荒謬絕倫。

「這就是為什麼我強調,這件案子是自行說明了自己。這是唯一值得說明的解釋。當我正在思考這不知名訪客這種令人不解的行徑時,我問了,『他為什麼要吃狄賓的晚餐?』莫利·史坦第緒得意地回答,『因為他餓了。』這不就表示,不知名訪客之所以餓,是因為經過長途跋涉,飢腸轆轆。這不就表示,莊園一帶用過晚餐的人,不會做出這種不合宜的舉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