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別人的場地上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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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讀這些胡說八道的新聞,阿娜斯塔霞-巴甫洛芙娜。這不是供您讀的。」

阿蘭離開莫斯科城郊大飯店的助理工作並不感到惋惜。他是一位實幹家,一切都願意親自動手,什麼檢查、督辦一類的事務他毫無興趣。而且幹活的人大多數都是平庸的無能之輩。照挑剔的阿蘭的說法,他們的成績也只能是那個樣子。真正的飯菜是色、味、香的薈萃,是囊括和諧、傳統、札儀、外觀等諸多因素的世界。他就喜歡順從這些法則行事。

傑尼索夫建議阿蘭到他那裡工作,使他得到了他幻想得到的一切。今天一切都聽他支配:錢和高檔貴重的設備。但最主要的還是,在這裡,在艾杜阿爾德-彼得羅維奇身邊,他能夠依照異國的傳統,像耍魔術般的盡情發揮他的烹調藝術。他用心搜集的各種系列的炊具近來充實得特別快。而且傑尼索夫的「戰友」和「同事們」知道主人對給他的私人廚師的關照有感謝之意,便接二連三地不斷送禮。這裡的一個房間幾乎成了阿蘭的王國:烤爐、大鍋、小鍋、沙鍋、籠屜以及其他各種構造精巧的器皿,一應俱全,供阿蘭使用,與他一起共同創造烹調藝術。烹調是為了吃而存在的。

在阿蘭看來吃的方式分為正式的和非正式的兩種。第一種保持著一定的規範化模式,不能隨意,而要精工細作。全家的周末午餐、慶祝晚宴、周年紀念會、工作晚宴要儘可能高檔而且遵循公認的規範。

第二種,非正式的則任隨阿蘭安排。他早已諳熟「以餐會友」的名言,說什麼只有通過胃才能通向男人的心。實際上這條路不是通向心,而是通向思想、通向人的秉性的,而且不只是男人的,而是所有的人。任何一個人,你都可以把他拉攏在身旁或者拒之門外,使他感到自己的偉大或者卑微渺小,即使實際上既談不上偉大,也談不上渺小。在用心設計、巧妙擺設、精工細作的宴席上,可以了解他人,也可以炫耀自己。因為當今如何擺設餐具和杯盞已是許多人不熟悉的事。甚至用普通的俄羅斯沙鍋燉的肉也會使許多人不知所措,不知道沙鍋如何擺放,用勺子還是叉子等等。怎麼使用炭火烤爐?怎麼吃牡蠣?能不能用手?甚至一個普通的擺在冷盤上的西紅柿也能產生想象不到的效果,令人垂涎欲滴。如果有誰用刀叉亂切亂捅,濺髒了自己一身還好,要是濺到主人身上呢?無論在什麼情況下,主人到底還是有身份的主人。他把烤羊肉串從烤爐上取下來遞給客人。他把第一個沙罐留給自己,用勺子把食品盛在盤子里,再用刀叉。那個小西紅柿,雖沒有提醒大家不要觸動,也能讓人理解,那只是一個令人賞心悅目的點綴。吃牡蠣的小鑷子也總是主人第一個拿起做示範。他從不抱怨客人的卑微和無知,總是待他彬彬有禮。

阿蘭知道很多東西,既有關於傑尼索夫與他的「戰友」、「同事」關係的,也有他的對手的情況的,因此常常能給主人就非正式宴請提出建議。阿蘭能想方設法使主人的許多對手在用餐時出洋相,低首下心,變敵為「友」。但他的這些本事只是供布置餐桌和準備菜肴時的參考。阿蘭對主人的事務從不感興趣。

對今天安排的會面,傑尼索夫非常重視。他提出了不少要求:她背部有傷,喜歡蔬菜,不喜歡辣的、鹹的、油膩的……為此阿蘭在市場上精心挑選:魚是最新鮮的鱷魚,蔬菜是花椰菜、捲心菜、茄子和青萊,蔥、蒜一類一概不要。還買了幾包不同品牌的薄荷型香煙(誰知道這個任性的女客人喜歡哪種品牌?)、馬提尼酒和上等咖啡。阿蘭準備做烤魚。烤爐中樣木炭火正紅,爐旁放著兩條白蠟樹枝,他準備在出爐前將它們放進烤爐去,給鱷魚上桌時著上一層令人讚歎的金黃色……

在鱘魚沒上桌之前,娜斯佳和傑尼索夫說的都是一些客套話,她請求主人直呼其名,不必叫父稱。當艾杜阿爾德-彼得羅維奇確信他的客人對他的接待很滿意和談話的氣氛友好時,他便轉入主題:

「我可以向您提些問題嗎,阿娜斯塔霞?」

「請吧。」娜斯佳輕鬆自如地笑著說。幾天來使她寢食不安的餘悸已煙消雲散。

「您是根據什麼來考慮我的建議的?我很想知道,是什麼使您起初拒絕而您最後又同意了。這個問題完全無礙於我們的協議,但有助於我了解您的性格。如果您不高興,可以不回答。」

「不,何必呢?我回答:哈寧。」

「您猜中的?怎麼猜中的?」

「根據照片。在死者的遺物中有那件他穿著照相的襯衣,襯衣完全是新的,甚至一次還沒洗過,連衣領,請原諒我談細節,還沒臟。只穿了一兩天,不會多。幾乎不可能在哈寧那裡有這張照片,照片是在阿爾費洛夫到療養院之後幾天拍攝的。您看,就這麼簡單。」

「是很簡單。這怎麼會影響您做決定呢?」

「我擔心您想隱藏真正的兇手。那樣的話我會拒絕。還有,我擔心由於我不相信哈寧事件,您會把我當成危險人物。那時我就會從城裡溜走,我不和您爭高下。但您讓我理解並不是那樣。」

「我什麼時候讓您明白這一點的?」

「這並不重要。您聽說過夏洛特-阿姆斯特朗嗎?」

「從沒聽說過。這是什麼人?」

「女作家,多部偵探小說的作者。她寫有一部天才的作品《保護自己的臉面》。寫的是一個年輕的姑娘偶然間被犯罪分子盯上了,但她不顧一切粉碎了他們的全部計劃。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她從不耍滑頭和作假,而以自己的真誠和直爽使他們陷入絕境。我提到它,艾杜阿爾德-彼得羅維奇,是想說明,我和您最好明確關係,不要相互欺騙。我們之間恰恰符合兩點之間直線最短的原理。」

「我同意。」

傑尼索夫放下酒杯,往娜斯佳的盤子里放上一瓣橘子,自己拿了蘋果。

「艾杜阿爾德-彼得羅維奇,我知道偵破阿爾費洛夫案件是由您組織的。這表明您掌握著整個城市,其中包括司法保衛部門。我可以想象,這裡貪污受賄、營私舞弊盛行,我也不相信您的善行和同情心,我要弄明白您是什麼人並做好充分的準備與您合作。我這樣做只是因為您所說的那件事可能引起嚴重的後果並導致新的犧牲。我正是出於這種考慮才同意的。因此,如果您欺騙我,我明天就離開戈羅德,後天內務部的人就會到這裡調查哈寧自殺的假案。您看,我是不是以誠相待,毫不隱瞞自己的打算?」

「但哈寧的確是自殺的,我們只不過利用了他。」

「那麼鑒定結論呢?你們把它們藏哪去了?你們在市內務局大樓把全部物證和審訊文件都燒掉了吧?艾杜阿爾德-彼得羅維奇,您應該明白,我不是威脅您。您要保證一旦殺害阿爾費洛夫的兇手被發現,將按新發現的情況重新處理案件。有了您的保證,就能讓我不昧著良心幫助您。」

「如果保證了,但又履行不了呢?」

「那我就是傻瓜,由我承擔責任。但這是我的問題,不會算你的賬。我和你之間受騙者的錯誤也不比騙人者小。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

「好吧,阿娜斯塔霞,開誠布公就開誠布公。不管以什麼代價都應當消除殺人案的後果,不要再驚擾住在山谷療養院中的人們。偵破是我組織的,費用也是我支付的,這一點您是對的。我們有幾個方案,自殺只是其中之一。為此,急救中心要由我的人值班、等待時機。但還有幾個方案,只不過實施了第一個。」

「那麼,照片呢,要知道那是在阿爾費洛夫活著時拍的,為什麼呢?」

「您還是相信我吧……近4個月來,我的人為在療養院療養的每個人無一例外地都拍了照片。我們幹得非常認真,您應該注意到的。」

「也有我的照片嗎?」

「當然,想看嗎?」

「想。」

傑尼索夫走進與餐廳相連接的書房,幾分鐘后拿著照片回來。娜斯佳的照片是在她到達療養院的當天拍的。消瘦蒼白的臉、微腫的眼睛、疼痛得緊閉的嘴唇,活像是集中營的受難者,而不是一個年輕女人。

「艾杜阿爾德-彼得羅維奇,是誰寫的信呢?」

「誰寫的都一樣,」他給她的杯子斟上馬提尼酒,加進冰塊和一小片檸檬后說,「這是我們有意製造的困難。」

「您不想說,」娜斯佳狡猾地笑一笑,接著說,「這個人的年齡不小於35歲,或者如果他還年輕,他和父母住在一起。他喜歡詩歌,雖然他自己不會寫詩。他的幻想力比較貧乏。怎麼樣,對不對?」

「我是問把信交給誰了,我等您解釋。」

「您自己沒讀過那封信嗎?」

傑尼索夫點點頭。娜斯佳喝了一大口酒,然後不慌不忙地朗誦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