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鼻煙壺

字級: 朗讀:

"再講一遍?"

這一次,馬車夫的肩膀已經高過雙耳了,這種柔術絕技好像專屬他這個行當里的成員。他把鞭子抽得啪啪作響,馬車飛快地跑了起來,顛簸著裡面的乘客,彼時他們正試圖看看對方。

"求你了,"伊娃說,"我已經跟你說了四遍了。我發誓,嗯,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我一個細節都沒落下。我聲音都啞了,看起來一定很可笑。"她用雙手攏住頭髮。灰色的雙眼因為風吹的緣故濕潤了,亮晶晶的,懇求地看著他。"我們就不能把這件事至少放到早餐后再談?"

德莫特很高興。

他靠在褪色的椅套上,舒展著雙肩。因為缺少睡眠,也因為某個發現又叫他轉向他之前未曾注意過的一些東西,他多少有點暈頭轉向。他忘了自己看上去很不體面,需要刮鬍子了。一股強烈的喜悅感湧上心頭:他覺得自己能舉起整個世界,穩穩地托住,再扔到樓底下去。"嗯,也許我們可以排除你的嫌疑,"他承認道,"不管怎麼說,我認為我已經找到關鍵的細節了。你瞧,奈爾女士,你跟我說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什麼事?"

"你告訴了我兇手是誰,"德莫特說。

那輛老爺車開始飛跑。伊娃探出身去,靠在車毯摺疊的地方穩住了身子。

"可我一點頭緒都沒有!"她不滿地說。

"我知道。這就是為什麼你的敘述非常有價值的原因了。要是你知道發生了什麼的話……"

他從眼角掃了她一眼,猶豫了一下。"我有個想法,就是一點小小的想法,"他繼續道,"昨天我可能想錯了方向,直到你昨晚在紅爸爸餐廳裡邊吃煎蛋卷邊講你的故事時,我才完全醒悟過來。"

"金洛斯醫生,"伊娃說,"是他們中誰幹的?"

"這對你要緊嗎?誰幹的有什麼不同嗎,"他指指自己的胸口,"這兒?"

"沒有什麼不同。但是——他們中誰幹的呢?"

德莫特盯著她的眼睛:"我,就是刻意地,不告訴你。"

伊娃覺得自己受夠了。可是,當她生氣地張嘴正準備抗議,卻看到德莫特堅定、友善、叫人振奮的表情:同情的力量幾乎具有激勵的效用。

"聽著,"他繼續道,"我這麼說,可不是想像個大偵探一樣,為了在最後一章嚇嚇那些低能的看客。我這麼說,是出於一個心理學家才會有的最佳理由。這件事的秘密,"他伸手碰碰她的額頭,"在這兒。在你腦子裡。"

"可我還是不明白!"

"你知道的,只不過還沒意識到你知道了。要是我告訴了你,你就會往回想。你會加入解釋。你會重組事實。但一定不能讓你這麼做。至少現在不行。所有事實——你聽見了嗎?所有事實都靠你把那個故事一字不差地講給格倫還有地方預審法官聽,就像講給我聽時一樣。"伊娃不安地動了動身子。"我給你示範一下,"德莫特提議,端詳著她。他在自己的馬甲兜里掏了一陣,拿出他的懷錶來,"比如說,這是什麼?"

"你說什麼?"

"我手裡拿著的是什麼?"

"一塊懷錶,魔術師先生。"

"你怎麼知道的?風很大啊,你聽不到滴答聲的。"

"但是,親愛的朋友,我能看見這就是一塊懷錶啊!"

"的確如此,我就是這個意思。我們同樣從這塊懷錶上注意到,"他更為輕聲地補充道,"現在是五點二十分了,你肯定非常需要睡一覺了。車夫!"

"什麼事,先生?"

"最好回鎮上去。"

"好嘞,先生!"

你可能會以為這個耐心的馬車夫被魔法點中了。彷彿那些新聞短片為達到某個效果而加快膠片運轉速度一樣,他加快了馬車的運行速度,整條街道也忽然之間充上了電。他們沿著相同的道路嘎嘎地往回趕,白色的海鷗在海峽藍灰色的水面上發出粗礪的叫聲。這時伊娃又開了腔:"那現在呢?"

"睡覺。接下來,信任你恭順的奴僕。你今天得去見格倫,還有地方預審法官。"

"哦,我想也是。"

"這位地方預審法官沃杜爾先生以嚴厲著稱。但是別怕他。要是他堅持自己的權利,他會這麼做的,那麼在質詢你的時候,他們可能不許我在場……"

"你不會在那兒嗎?"伊娃喊道。

"你瞧,我不是律師。順便說一聲,你最好得有個律師。我會派索羅蒙去找你的。"他頓了頓。"我在那兒,或者不在那兒,"他緊盯著馬車夫的後背,又說,"區別很大么?"

"區別很大。我還沒謝謝你,因為……"

"哦,那沒什麼。就像我說過的那樣,詳詳細細地講你的故事,記住,就像跟我講的時候一樣。一旦那故事被官方記錄在案,我就可以行動了。"

"那到時候,你打算幹什麼呢?"

德莫特沉默良久。"有個人可以證明兇手是誰,"他答道,"就是內德·阿特伍德。但他現在對我們還沒用,雖然我也住在東永飯店,也許可能順便拜訪一下他的醫生。不,"他又頓了頓,"我要去倫敦。"

伊娃吃了一驚:"去倫敦?"

"就只一個白天的時間。從這兒搭十點三十分的飛機,然後在將近傍晚的時候從克羅伊頓機場坐飛機,晚餐前我就能回來了。要是我的行動計劃奏效的話,那時候我應該就有確切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