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卓婭嘆口氣,「老是生病。他們已經老了,我是他們最小的孩子。媽媽生我的時候42歲,而爸爸比她還大。再給您來杯咖啡?」
「你倒吧。」
他把杯子遞給她,心滿意足地看著卓婭保養極好的雙手和精心修剪過的指甲。簡直讓人不可思議,她何來這般溫順可人。要知道,長相漂亮的娘們兒都嬌生慣養,鑒賞力極好,並不像薇拉那樣。薇拉別出心裁地染了指甲,不僅染過綠色,還上過黑漆,往自己身上掛那麼多閃光的小飾物,讓人眼花繚亂,儼然一棵新年樅樹。不錯,她人長得美麗,惹人注目,這些詞對她都合適,無可爭辯。但是嚴格地說,她這個人畢竟缺乏審美能力,俗不可耐,缺乏教養。卓婭從來不會這樣,指甲上的油是暗肉色,不反光,既元珠母色又沒有別的雜色閃光。首飾只有脖子上的一條精緻的金項鏈,連個寶石墜子也沒有。奇怪,為什麼她直到36歲還仍然是個老處女。是不是男人們沒有長眼睛?或者是她歷經坎坷和靦腆的神態把她整個人甚至連外表都遮擋住了?況且他自己就是如此。開始一段時間,他把卓婭當成一個不幸的、不美的、不再幻想有完美的個人生活的單身女人,過了好長時間,他發現,她的身上沒有什麼不美之處,當然,不是絕代佳人,但也不是醜陋女子。
有意思的是他們將有一個什麼樣的孩子?應該是一個最好的,他相信他的方法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這個孩子的智力、記憶力、身體耐力等各方面的素質都將是最高的。第一批實驗不是十分成功,生下的孩子有病,心臟較弱,對一切都有極強的過敏反應。在血液方面怎麼沒有繼承他的基因?素質組合不過是一個良好的願望。第一個孩子伊拉是一個樣,娜塔莎是另一個樣,奧爾加是第三個樣……怎麼也組合不到一起。現在應該組合起來了。他對此深信不疑,要是能夠生一個男孩子就好了。
「你希望生個男孩還是女孩?」他問卓婭。
「男孩,」她羞澀地笑笑,「為了表示對您的尊敬,如果是個男孩,我就給他取名叫瓦列利克。」
「要是女孩呢?」
「女孩就叫……不,我不知道。我還沒有選好女孩子的名字。大概,叫瓦列莉婭,要像您的名字。」
「謝謝,」他笑了,「好了,孩子,該各回各的家了。」
他等卓婭洗好茶具收拾好餐具,同她一起走到外面,把她送到地鐵口。他們的方向不同。
娜斯佳竟然不知在哪裡感染了流感,她自己都十分驚奇。儘管血管衰弱,背上的舊傷一直不好,但是她對各種病毒感染都有驚人的抵抗力,就是全國都感染流行病躺倒了,她仍能安然無恙地上班,甚至不用採取任何預防措施。她發現能叫她躺倒的病毒八年出現一次。一種特別複雜的病毒。傳染性病原體所有其他的變種都不能感染她。自從上次感冒到這次生病,正好相隔八年。八年前娜斯佳最後一次生病躺倒,高燒四十度,兩腿酸痛得厲害。
因此,尤拉-科羅特科夫一個人去會見塔什科夫。娜斯佳由於不能親自同聯邦安全局的偵查員談談並親耳聽聽情況而苦惱不堪,但是她明白,她不能走出家門。
「你哪怕回來時順路到我這裡來呆一會,」她請求科羅特科夫,「說說是怎麼回事。」
「好吧,我來。」尤拉答應了。
自從伊拉-捷列辛娜再次給他打過電話,並且告訴找她談奧列格的那個人的姓之後,戈爾傑耶夫上校就明白了一個令人不快的事實:被綁架的娜塔莎-捷列辛娜的姐姐在某種程度上成了被聯邦安全局進行偵訊調查的對象。這件事情對民警、對反間諜工作人員都造成了一定的困難。伊利娜不能僅僅由於已經複雜化了的形勢就不同民警分局接觸,因為她的妹妹失蹤了,必須尋找她,但是這種接觸本身又可能打亂塔什科夫的全部工作,因為可能會引起捷列辛娜的房客們的警覺,從而破壞整個精心策劃的部署。然後,維克多-阿列克謝耶維奇-戈爾傑耶夫按照這種情況下的慣例向上級報告,拜會雙方主管部門的領導,從最高一級、次一級、再次一級,直到具體執行者。聯邦安全局方面有塔什科夫-亞歷山大-尼古拉耶維奇少校,內務部方面有科羅特科夫-尤拉-維克多羅維奇少校。建議他們舉行會晤,研究行動計劃,即便不能聯合行動,至少不能互相干擾。
科羅特科夫同兄弟部門的同行會晤去了,可娜斯佳不得不漫無目的地在宿舍里轉圈,同難以克制的躺倒的願望搏鬥著。
「你幹嘛找罪受啊?」丈夫不解地問,「躺著唄。」
他自己的支氣管炎早已經應付過去了,現在只是偶爾咳嗽。他生病的時候,興緻和胃口都不減,躺在沙發上幾乎不起來,時而酣睡不醒,甚至還耍耍小孩脾氣。而且,不用講究秩序:因為生病,他要怎麼都可以,但是得適度。現在娜斯佳正病著,他真誠地希望,妻子能夠稍微休息休息,睡夠覺,好好調整復原。但是同時,她進食正常,跟好人一樣,一天三餐。他一早已經跑市場買來了水果,懷著一線希望,利用娜斯佳生病的機會,他能塞給她一些維他命。至於她堅持不願意躺在床上休息,引起了阿列克賽已是近似憤怒的驚詫。
「你吃藥,躺下。」他要求道。
「我不想,」娜斯佳固執地搖頭說,「如果我躺下就會睡著。我不能。」
「為什麼不能?」
「我必須思考。」
「讓你的思考等一等。它們跑不了。好好睡一覺,然後再思考,清醒的頭腦總能更好地思考。」
「不,我不想躺下。我最好跟你在廚房裡坐一會兒。」
「我太需要你了,」阿列克賽用鼻子聞了一下,「也許,你指望我會煎小牛肉排,而你在我轉身的時候把它們從鍋里往外揀?別想好事了,我該看我現在的這位研究生的天才作品了。」
「那麼肉排呢?」娜斯佳失望地問。
煎小牛肉排是廖沙拿手的一道菜,他平日趁心愛的夫人在家的時候,也會露上一手讓她一飽口福。娜斯佳親眼看見,他從市場回來時從包里掏出了小牛肉。
「晚餐吃。你好像請科羅特科夫來做客了?那就讓我們一起享用。」
「你真壞。」娜斯佳喘了一口氣,重重地坐在廚房的凳子上。因為發燒而頭暈目眩,周身感到令人討厭的虛弱,更不用說極度疼痛的雙腿,「對你而言,我的朋友比我本人寶貴。等我餓死了,你才會後悔,怎麼不早點給我吃東西。」
「你得有良心!」廖沙被激怒了,「你面前有滿滿一盆桃和杏,冰箱里有歐洲甜櫻桃,隨便吃,管夠。總之,老太婆,你還是上床去,犯不著往公共飲食中傳播病毒。去吧,去吧,離開這裡,別分散我的注意力。小夥子兩天後要通過論文答辯,我應該整理好他的開場白。」
她沮喪地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房間。廖什卡說得對,躺下來感覺不壞。但是她憑經驗知道,一旦她躺下來,就會完全鬆弛、人睡,就不能像她自己形容的『集合大腦細胞』了。她提心弔膽地看了一眼,悄悄溜進浴室,從口袋裡掏出一片美國退燒藥,倒上一小玻璃杯水,一口服下。要是讓廖沙知道她又服這種葯,他會把它扔掉。這種葯只能每天早晚各服一次,不能多服,否則可能引起其他併發症。根據這種神葯的發明者的設想,體溫下降應該持續八九個小時。但是莫非娜斯佳搞錯了,藥效對她的作用弱得多,服藥后燒真的退了,事實上突然明顯見效,有三個小時,娜斯佳的感覺可以說很好,可是接著重新開始發冷,腿酸。體溫計的讀數簡直令人不可思議,極不正常。
娜斯佳又朝廚房看了看,丈夫坐在桌子邊,埋頭看打字機列印的文稿,用黑筆在上面修改。此時他的面部表現出不滿和挑剔。
「廖什卡,」娜斯佳有氣無力地招呼道,「我能給自己弄杯咖啡嗎?我不會出聲,不妨礙你。」
他抬起頭嘲弄地笑了,他的臉又換上了常見的寬容大度和親切關愛的表情,這種表情她熟悉了二十年了。
「不能。不過你從來都是自行其是,阿霞,你發著三十九度的高燒喝咖啡有什麼用?即便你不可憐我,也要愛惜自己的心臟。好像是個聰明女子,實際上什麼都不懂。」
「我懂。」她委屈地說,「好了,廖沙,我沖一杯淡淡的,保證。別生氣。」
「隨你的便吧。」阿列克賽一氣之下回了一句,「算跟你白說。你要是以為我沒發現你剛才鑽進浴室里,你就大錯特錯了。把葯給我,由我來嚴格按時按量給你服藥。」
她聽話地從褲子口袋裡掏出藥盒遞給丈夫:「廖沙,你太過分了,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我生平不相信,你能對我發這麼大脾氣。」
「是這樣嗎?阿西卡,我用詞不當,真該死!必須改寫這滿紙胡言,簡直需要坐下來全部重寫。本來應該同他面談一次,當場指出他這裡犯的每一處錯誤,並讓他重寫。一處、兩處、三處——牛頭不對馬嘴地東拉西扯,不著邊際。只有這樣才能教給研究生一點學問。但是到論文答辯只剩下兩天了,哪裡還能重寫?只好我自己寫這篇開場白。最重要的是,我怎麼也不能理解:他有一篇論文提要,他寫了,我也修改了。每個字都校對過了,每道公式也都對,他呢,就不能根據公式編出一段十分鐘發言的文章來?這滿篇胡言亂語是從哪裡來的?」
「廖舍奇卡,親愛的。別發脾氣了,聽見嗎?如果真的只剩下兩天,那你別無辦法,除了坐下來寫完這段文章。那你就寫吧。然後等論文答辯完了,同研究生一起研究一下。事實上你又何至於像個小孩子一樣。你不知道這些東西怎麼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