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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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哈德利高聲問道,「實驗失敗了?」

「不,試驗奏效了。我指的是,紙片上面什麼也沒有,」菲爾博士的聲音低沉,「甚至連手划的一條線,一小段隻言片語,或是和周六晚上那驚人的秘密有關的字跡,這些通通都沒有。我剛剛說的,就是這個意思。除了……嗯,是的,是有幾張像厚紙板之類的硬紙片,上面印著一兩個字。」

「既然如此,為何要燒掉這些紙張?」

「因為它們不是信函。問題就出在這裡,我們是在這裡出錯的。難道你還不懂它們是什麼嗎……嗯,哈德利,這件事我們最好到此為止,然後將所有錯誤拋至腦後。你想會會這位看不見的兇手,這位從我們夢境中穿梭而過的惡鬼與空幻之人?太好了,容易為你介紹。你開車來的嗎?那就走吧。我倒要看看能否讓他自己招供。」

「讓誰招供?」

「葛里莫府邸里的某人。走吧。」

眼見答案漸形迫近,蘭波心裡不禁感到擔憂。究竟真相為何,他的腦子裡可是一片混亂,完全沒有自己的主張。在車子出發之前,哈德利必須先啟動解凍引擎。一路上他們碰上好幾回交通阻塞,但哈德利沒有發出任何怨言。三人之中最安靜的,是菲爾博士。

此時,位於羅素廣場的這棟凶宅,所有的百葉窗皆已拉下。由於屍體已經搬進屋裡,使得府邸看來比昨日更加死氣沉沉。整個環境周遭的氛圍是如此寂靜,因此當菲爾博士按下門鈴時,連站在門外的他們,都可以聽到門鈴響起的聲音。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安妮才來應門。她身上沒有穿戴便帽和工作裙,臉色看來蒼白而緊張,但還算是鎮定。「我們希望能拜見杜莫太太。」菲爾博士說道。

雖然哈德利仍能少安毋躁,但他還是忍不住轉頭四處張望。安妮後退幾步,她的聲音像是從走廊的黑暗出憑空冒出。

「她在裡面和……她人在裡頭,」女孩一邊應答,一邊指著起居室的房門,「我去通報……」她欲言又止。

菲爾博士搖搖頭。他以叫人驚訝的沉著步子移動身子,並靜悄悄的打開起居室的門。

暗棕色的百葉窗全都拉下,厚重的花邊紗簾再覆蓋上去,因此只有極少量的光線能穿透入室。此室看來變得更大,那是因為在陰影之中,原本的傢具全被撤離;事實上還剩下一件。它的黑金邊線發出亮光,且有塊白緞布覆蓋其上。那是一幅敞開的棺材。而細長的蠟燭圍在棺材四周燃燒著。此案時過境遷之後,蘭波回憶起當時的景象,在那一張無生命的臉孔上,從他所站的位置只能看見鼻尖而已。但是,那一枝枝佇立的蠟燭,或行將衰微的濃密花朵,以及瀰漫於空中的焚香之氣,讓此情此竟有如從幽暗的倫敦,詭異的轉換至匈牙利山脈間充斥著峭壁和狂風氣浪的某處:在那裡,金質的十字架隱隱迫近,抵禦著魔鬼的入侵,而大蒜花圈的擺設,是用來抵抗逡巡潛行的吸血鬼。然而,最先引起他們注意的,其實是一雙手緊抓著棺材邊的厄奈斯汀·杜莫。她站在棺材旁,熾盛的細長燭光照耀在她頭上,讓灰發變成了金髮;剛強的肩膀在燭光作祟下,堅毅的線條也變得柔和許多。她緩慢的轉過臉來,他們看見她的眼睛深陷,並且模糊不清,難辨其形——雖然她應該還為哭過。她的胸膛急促起伏,肩膀周遭纏繞著一條顏色鮮艷,體積沉重,有著穗狀緣飾的黃圍巾,上頭還織著紅錦緞和小珠刺繡。在燭光下,刺繡處不斷變換著光芒。而這炫目的光芒,是眼前碩果僅存的俗麗潤色。

這一刻,她也看見他們。突然間,她兩手緊抓著棺材邊,彷彿是要保護這具屍體似的。她仍然只露出黑色側影,一手伸展至位於搖晃蠟燭下方的棺材另一邊。

「為了你好,太太,你就招認吧,」菲爾博士徐緩地說道,「相信我,這是為了你好。」

在這一剎那,杜莫的氣息宛如燭光般超凡輕盈,難怪蘭波以為她已經停止呼吸。接著她彷彿發出輕咳聲,聲音中蘊藏著悲痛之情,然後卻又轉為歇斯底里的笑聲。

「招認?」她說道,「這就是你們這群傻瓜的想法?算了,我無所謂。招認!要我承認是兇手嗎?」

「不。」菲爾博士說道。

這個單音節的字眼,博士道來輕聲溫和,但語調卻沉重地在室內回蕩。她立即瞪著他,當他移步趨近她時,她第一次以驚恐的眼神盯著他。

「不,」菲爾博士說道,「你不是兇手。讓我來告訴你,你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這會兒,他高大的身軀已屹立於她面前,而且因逆著燭光而形成黑色身影,儘管如此,他說話的口氣依然溫柔親切。

「昨天,一個名叫歐洛奇的男子,對我們透露了幾種戲法的內幕。這幾種戲法都指出一個實情,那就是無論在室內或室外,大部分的魔術都需要助手的協助,而且絕無例外。你的角色,就是魔術師和兇手的內應。」

「空幻之人?」厄奈斯汀·杜莫說道,突然歇斯底里的發笑。

「空幻之人,」菲爾博士說道,然後平和的轉身面向哈德利,「是真有其人。取空幻之人這個稱號,其實是個糟糕且諷刺的笑話,因為它真的是及空幻又存在,即使我們不知此人的身份。這個稱號代表的意義,是顫慄夾雜著羞愧。你想會見本案中所追捕的兇手嗎?兇手就躺在這裡,」菲爾博士說道,「但現在,上帝已不容許我們審判他。」

在緩慢的動作中,他的手指向查爾斯·葛里莫教授那張蒼白,沒有生氣,嘴巴緊閉的臉。


第二十章 兩顆子彈


菲爾博士仍堅定地注視這個女人,她再次退縮於棺材邊,彷彿是要以身體護著它。

「夫人,」他繼續說道,「你所愛的男人已經死了。如今,法律對他是鞭長莫及,而且,不管他做了什麼,他也付出了代價。我們眼前迫切的難題——你我共同的難題,是阻止這件事張揚出去,讓活著的人不受到傷害。但是,你知道,你是牽連在內的,雖然在命案中你並未真的參與。相信我,夫人,如果我憑一己之力可以解釋整個案情,我一定會這麼做的,絕不會拖你下水。我了解你也在受苦,但你自己看看,要我自己解開所有謎團,實在是不太可能,所以,我們必須以其說服哈德利刑事主任,務必把整個案子隱瞞下來。」

他的聲音中有某些特質,那是一種永不厭倦,永恆不變而且永無止境的同情心,這即是基甸·菲爾的憐憫之情。就是這種聲音,彷彿能慰藉哭泣之人安詳的入眠。這時,她的情緒已逐漸平復。

「你知道了?」過了片刻她才熱切問道,「不要戲弄我!你真的知道了?」

「是的,我真的知道。」

「上樓去,到他的書房,」她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我隨後會和你們會合,我……我現在無法面對你們。我得想一想,而且,在我上來之前,請勿和任何人交談,拜託!不,我不會逃走的。」

他們走出室外,菲爾博士猛然伸手一揮,抑止了哈德利發問。走在陰鬱的樓梯間,一路上他們默默無語。來到頂樓的途中,他們不曾與任何人擦身而過,也沒看到任何人影。再一次,他們走進了這間書房,室內是如此陰暗,哈德利遂轉開桌上的馬賽克燈。一旦確定房門關上后,他迫不及待的轉身。「你要告訴我,是葛里莫殺了佛雷?」他追問。「沒錯。」

「就在他躺在療養所里神志不清,並且於眾目睽睽下死去之際,他還能跑到卡格里史卓街,然後——」

「不是在那個時候,」菲爾博士沉靜的說,「你瞧,這就是你沒搞懂的地方。就是從這裡開始,讓你走岔了路。事實上,佛雷比葛里莫早死。而且,最糟糕的是,葛里莫試圖告訴我們確確實實的真相。當他得知自己已不久於人世時,他的確這麼做了,他閃現了一絲人性的曙光!但我們卻誤解了他的意思。坐下來吧,我試著解釋給你們聽。一旦抓住三個要點,你根本不需要我來多做解釋,案情便不言自明了。」

他喘著氣,低身坐進辦公桌後面的椅子。接下來有好一陣子,他只是心不在焉的看著桌燈,然後才繼續說道:

「這三個要點,分別是:一,沒有亨利兄弟這個人,只有兩兄弟而已。二,這兩兄弟說的都是實話。三,某個時間點的問題,將此案轉往錯誤的方向。」

「在此案中,許多事情的關鍵,都取決於轉眼即縱的時間差,以及可資利用的時間差到底有多長。兇手會被諷刺的稱為空幻之人,這即是原因之一:而本案的謎團核心,應該在於時間點的誤解。只要你回過頭想想,很快便會發現關鍵所在。」

「還記得昨天早上吧!基於某種理由,我認為卡格里史卓街一案必有古怪。那三名可靠的目擊者,分秒不差的一致指出槍擊事件是發生於十點二十五分。我毫無來由的隨意亂想,為何他們能以如此令人吃驚的精確度,來證實彼此的說詞?在一般的街頭事故中,即使是最冷靜的目擊者,通常都不會特別注意這類細節,或當下查對自己的表,也不見得能(即使他們能如此應對)奇迹般的對案發時間一致認同。然而,這三人皆是誠實可信的良民,因此他們的異口同聲,必然有其原因。這個時間點一定是被霎時灌進腦海中的。」

「這當然是有原因的。死者倒地之處的正對面,是一扇亮著燈光的戰士櫥窗,在那兒附近,這是唯一有燈光的櫥窗;那是一家珠寶商店,也是當時他們眼前最顯著的目標。它照亮了受害人;它也是警官匆忙趕來搜尋兇手的第一現場;它很自然的成為眾人的焦點。在面對著他們的櫥窗裡頭,有一個設計獨特的巨型時鐘正對著他們,這玩意立即吸引三人的目光。無可避免的,警官當下會確認時間,而理所當然的,另外兩人也是同樣反應。於是,他們便達成共識。」

「不過有一件事,當時看來不太重要,後來卻叫我有些困擾。葛里莫被殺之後,哈德利召喚下屬趕到這裡,隨即又派遣一人去捉拿嫌犯佛雷。警方到達這裡的時候……是什麼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