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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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沒錯。樓梯盡頭還有個短梯,可通往屋頂上面的天窗。」

「正是如此。還有,佛雷房間的外頭,也有個駐腳台,踏上去即夠得到天窗,由此便可登上屋頂。葛里莫要到卡格里史卓街,一定是走後巷——從伯納比公寓的窗戶,我們看過那條巷子——所以才沒在街上現身。他走進後門(就像伯納比和蘿賽特一樣),直上頂樓,再從那兒爬上屋頂。然後他沿著每層樓的屋頂行走,來到了佛雷的住處,再由天窗著地,就是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去自如。此外,他也很清楚,當晚伯納比一定在別處打牌。」

「就在這時候,事情出了狀況。他必須趕在佛雷回來前,先到佛雷的住處,因為不能讓佛雷懷疑他為何要踏著屋頂而來。不過我們知道,佛雷早就有所懷疑。誰叫葛里莫居然要求佛雷帶一條變魔術用的長繩索回來——葛里莫需要這繩索,作為捏造佛雷藉此逃逸的假象。或者是,在過去的幾天中,佛雷曾看到葛里莫在卡格里史卓街閑晃;說不定還見著他在屋頂上閃躲迴避,並快速往伯納比公寓走去,因而佛雷認為,他在這條街上也有落腳之處。」

「九點整,在煤氣燈照明的房間里,兩兄弟碰頭了。他們談些什麼我們不知道,而且也永遠不會得知。不過可以確定的是,葛里莫平息了佛雷的疑慮;談話氣氛變得賓主盡歡,以前的過節彷彿不復存在;葛里莫是談笑風生,並說服佛雷寫張字條給房東。這時候——」

「你所說的我通通沒有意見,」哈德利含蓄的說道,「可是,你怎麼知道這些事?」「葛里莫跟我們說過。」菲爾博士說道。

哈德利聞言后,雙眼直瞪著他。博士繼續說:

「確實如此。我突然發現自己犯下的錯誤時,當下我就明白了。你們也會如此的。且讓我們繼續。」

「佛雷寫完字條,穿戴帽子和大衣,準備要離去;因為葛里莫要讓情況看起來,像是佛雷從外頭回來后,再開槍自盡,換言之,是要製造佛雷剛從葛里莫府邸回來的錯覺。他們倆正要動身,這時葛里莫倏然出手。」

「或許佛雷潛意識裡仍有防備,或許他曾轉瞬間沖向門口,因為他自知不是葛里莫的對手,也或許兩人發生扭打纏鬥;這我們都不得而知。總之,佛雷突然轉身背向葛里莫急於脫困,而持槍抵在佛雷大衣上的葛里莫,此刻卻犯下可怕的失誤。他開槍了,但那子彈卻未打中正確位置。原本應該一槍穿心,結果是擊中左肩胛骨下側。兩件槍擊案雖是一前一後,但此槍傷和後來讓葛里莫致命的傷口,幾乎完全雷同。槍傷雖然嚴重,但都不至於當場斃命。同樣的死亡模式,卻先後發生在這對兄弟身上,真是造化弄人啊。」

「佛雷應聲倒地,毫無招架之力,而這也是最聰明的做法,不然葛里莫可能馬上再動手了結掉他。但在那一刻,葛里莫一定驚駭得亂了方寸。就是這樣,他的全盤計劃已毀於一旦。在那種情況下,一個人還能開槍射傷自己嗎?如果不能,那是上帝保佑。但更糟糕的是,在子彈乍發,佛雷還未反應過來的那個當下,他曾開口大聲尖叫,所以葛里莫也以為會有人聞聲追趕過來。」

「在這個緊張的時刻,幸好他還有足夠的理智和勇氣,讓自己鎮定下來。當時佛雷已動彈不得,正好手也橫放在臉邊。他連忙把槍塞進佛雷手中,並拾起那捲繩索。儘管出了差錯,但計劃還得照舊進行。而且他也很清楚,絕不能在浪費時間,也不能再發出槍聲,以免別人聽見。他急忙衝出房間。」

「屋頂,沒錯!屋頂是他唯一的機會。他彷彿聽到四處追趕而來的鼎沸人聲;搞不好,記憶中匈牙利山脈下暴風雨肆虐中的三座恐怖墓穴,都瞬間蘇醒過來了。在他的想象中,眾人已發現他,並且衝過屋頂來追逐他。所以,他急奔進伯納比公寓屋頂的天窗,然後躲入伯納比幽暗的公寓里。直到此刻,他的機智才逐漸恢復……」

「然而,在這段時間內,還發生了什麼事?皮爾·佛雷傷得很重。但他的身體猶如鐵打的一般,當年能在活埋中硬撐過來,現在也不例外。兇手已經走了,但佛雷絕不會就此屈服。他必須找人幫助,他得去……」

「去找醫師。哈德利,昨天你問我,為何佛雷要從街頭走向另一端的死胡同。因為(如同你在報紙上讀到)醫師住在那裡。後來,他也的確被送到那家診所。他自知傷得極重,但他還未被擊倒!他站起身,仍將帽子和大衣穿戴好。這時,槍還在他手中,他順手把它塞入口袋,因為也許還用得著。他力求腳步穩定的走下樓,來到寂靜無聲的街巷。

看來槍聲並未引起任何騷動。他走著……」

「你可能會問,他為何走在街道正中央,而且足跡完整呈一直線?最合理的解釋是,他並非要去拜訪某人,而是他知道兇手一定躲在附近,他希望給兇手致命一擊。他自認情況對他有利。在他前方,有兩個人走得極快。他經過了有亮光的珠寶店,看到右前方的街燈……」

「但是,同一時間裡,葛里莫在幹嗎?他沒聽見追逐聲,不過心裡還是半信半疑。他不敢回到屋頂上察看。可是,且慢!假如已經引發什麼騷動,他只要走到街上一看,馬上便可分曉。他可以走下樓來到正門,往外窺看,望望街道,不是嗎?不會有任何危險的,反正伯納比的公寓根本無人居住。」

「他悄悄下樓,並輕輕打開門,他的大衣未扣上,顯然可見身上纏繞著繩索。他一打開門,門旁的街燈亮光全照在他身上,剛好面對著某人——這個緩慢走在街道中央的人,便是不到十分鐘前,他在另一棟屋子裡棄之而去的那個死人。而就在這最後一刻,兄弟倆又面對面了。」

「在街燈的照耀下,葛里莫的襯衫成了攻擊目標。身心既痛苦又興奮的佛雷,終於崩潰發狂,他毫不猶豫的放聲大叫。他叫喊的字眼正是:『這第二顆子彈是賞給你的!』然後,他舉起同一枝手槍發射。」

「佛雷的最後一擊,可說是竭盡所能。鮮血立即從他身上溢出,而他自己也明白。他再次尖聲喊叫,原本試圖往葛里莫身上投擲手槍(這時已無子彈),卻脫手向後飛出,隨即他就迎面倒地。兩位老弟,這一槍,便是三位證人在卡格里史卓街聽見的槍聲;也就是這一槍,在葛里莫及時關門之前,已穿入他的胸口。」


第二十一章 真相大白


「然後呢?」當菲爾博士中斷敘述,並垂首皺眉時,哈德里催促著。

「理所當然的,三位證人都沒看到葛里莫,」菲爾博士喘著氣,停頓了許久才說道,「因為他未曾跨出正門,也未曾跨出門前階梯,而且距離那死於荒涼雪地中央的男子,至少超過二十尺之遠。佛雷已有傷在身,激動之下所引發的身體痙攣,益發讓傷口噴血。因此,針對傷口所作的推論,全是白費工夫。兇器上面當然也沒有指紋,因為它墜落於地,積雪便將指紋擦掉。」

「一點也沒錯!」哈德利說到,沉穩的口吻像是發表聲明,「完全符合所有的情況,我從來沒有想到過……接著說吧,葛里莫後來呢?」

「葛里莫藏身於門后。他知道自己胸口中槍,但自認傷勢無大礙。比槍傷更惡劣的形勢他都能倖存,現在這個算得了什麼,何況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反正,結果都一樣,他本來就準備在自己身上弄個傷口;照理說,他應該高聲歡呼竟有這等好事。但他只覺得自己的計劃全都毀了!(他如何得知,珠寶店的時鐘走得太快?他甚至不知道,剛剛走在街上並向他開槍的佛雷,現在已經一命嗚呼。當他以為運氣已離他而去,哪曉得好運——拜珠寶店時鐘之賜——就在他身邊,但這一切,他又怎麼能知道呢?)他只曉得,佛雷不會在樓上的小房間被發現,死因也不會是自殺。佛雷——也許命在垂危,但他還能開口說話——就在外面的街道上,身旁還有聞聲而來的警察。葛里莫完蛋了。這下子,佛雷可不會保持沉默了,而葛里莫正一步步走向絞刑架,除非他能臨危不亂,才可絕地逢生。」

「槍聲后的那一瞬間,這些怪念頭一股腦兒地全湧上他的心頭。他不能待在這陰暗的走廊。他最好檢查一下傷口,並且確保沒有留下任何血跡。去哪裡好呢?當然是樓上伯納比的公寓。他爬上樓,打開房門,並且打開電燈。他身上仍纏繞著繩索……這東西沒啥用處了。既然現在佛雷正在和警察打交道,想要偽裝佛雷拜訪過他,是不太可能了。他卸下繩索,隨手便扔。」

「接著是察看槍傷。黃色花呢大衣的裡層沾滿血跡。連大衣內的衣服也是血跡斑斑。但這傷口影響不大,他有手巾和膠布,他可以自行止血,就像只在鬥牛場上格鬥的駿馬。卡洛里·葛里莫是殺不死的,他甚至還有閒情逸緻對著傷口格格輕笑。他心情篤定,而且像往常一樣精力充沛。他動手自我療傷(伯納比公寓里的浴室,因此殘留著血跡),並且試著集中心智思考。現在幾點了?天哪!他耽擱太久了,已經九點四十五分了。他得馬上離開,趁著他們逮到他之前趕回家……他就這麼一走了之,放任電燈亮著。當晚一先令的電力何時用盡,電燈何時熄滅,我們不得而知。總之,四十五分鐘后,蘿賽特看見燈光仍舊亮著。」

「不過我猜,葛里莫一邊趕路,一邊腦子已經完全清醒。他會被捕嗎?看來是無可避免了。是否有什麼漏洞呢,即使是極渺茫的一線生機?你們瞧,不管葛里莫是什麼樣的傢伙,他無疑是個戰士。他精明狡猾,極具戲劇性,想象力豐富,習慣冷眼旁觀,是個通曉人事情理的大惡棍,但是別忘了,他依然是個戰士。你們知道,他絕非無惡不作的壞蛋。沒錯,他殺了自己的兄弟,但我懷疑他是否下得了手殺害朋友以及自己心愛的女人。無論如何,真的無計可施了嗎?其實,是有一個辦法,不過可行性極低,幾乎可說是沒多大作用,但卻是唯一的法子。那就是按照原來的計劃走,假裝佛雷已拜訪過他,並且在他家送了他一槍。槍還在佛雷手上;何況,葛里莫自己和他的家人,皆可作證他整晚並未外出!而且,他們還可以發誓看見佛雷真的來找他——虛虛實實,就讓該死的警方去求證吧!有何不可?可是雪呢?雪已經停止下了,佛雷不可能留下腳印,而那條要栽贓給佛雷的繩索早就丟了。然而,他還是有一半的勝算,即使是個孤注一擲的賭注,也是最後能使出的手段……」

「佛雷開槍射他的時間,約莫是九點四十分。所以他回到家的時間,應該是九點四十五分,或是再晚一會兒。進入房內如何能不留下足跡?簡單!難不到這個體格壯碩如牛,身上槍傷又微不足道的人。(對了,我相信他原本傷得不重,如果他沒有硬撐著幹了些事,現在一定活得好好的,正等著絞刑伺候;待會兒你們就會明白。)他本來的計劃是經由地下室前的樓梯,來到凹庭通道,再穿過通道門進入屋內。這該怎麼做呢?連接凹庭與地面的樓梯,自然是覆蓋了一層積雪。不過,通地下凹庭的樓梯就緊鄰隔壁的房子,沒錯吧?樓梯底部的地下室門口不會積雪,因為上頭有一個突懸的設計——大門前的階梯是懸托的。如此一來,地下室通道門前就不會有積雪了。如果他可以下去而不留足跡……」

「他可以的。他可以從另一個方向走近屋子,裝成好像是要去隔壁一樣,然後直接從樓梯上面往下跳,雙足著陸於那不會積雪的小空地。我還記得某人說過,在門鈴響起之前,曾聽到像是有人墜地的撞擊聲?」

「若是這樣,他就按不到大門門鈴!」

「喔,可以的,他按了——只不過是從屋內按的。他走進地下室門口進入屋子后,便上樓和等候他的厄奈絲汀·杜莫會合。隨即兩人開始變魔術。」

「很好,」哈德利說道,「終於來到魔術的部分。它是怎麼變的?你又如何知道它是怎麼變的?」

菲爾博士坐回椅子,兩掌手指尖輕輕互碰,彷彿正在整理思緒。

「我怎麼知道的?嗯,第一個靈感是來自於油畫的重量,」他懶洋洋的指著那靠在牆上且被划花的大型油畫。「是的,就是那幅畫的重量。本來覺得他無關緊要,知道我想起來……」

「畫的重量?哦,那幅油畫,」哈德利咆哮著,「我都忘了。它到底跟這樁壞勾當有何相干?葛里莫想拿它幹嗎?」

「哼,哈,是的,你知道,這就是我感到納悶之處。」

「但是那油畫的重量,老天!它可沒多重啊。你光憑一隻手就能夠舉起它,甚至還可以懸空翻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