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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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面具呢?米爾斯說他未曾——」

「米爾斯沒看到他摘下面具。我們繼續追隨米爾斯的證詞,待會兒我在告訴你原因。」杜莫太太高聲嚷叫,畏縮地後退靠在牆邊,然後迅速開門。此刻,葛里莫教授現身於門口——

「現身了!他的魔術就是這樣變出來的。咱們這位思考井然有序的證人,令人難堪的全說對了。而杜莫呢?在這裡她出現了第一個破綻。一個驚慌失措的女人,雖然面對可怕的陌生人物,但在她前面房間里的男人,是可以挺身保護她的,她不可能下的後退縮在牆邊;她應該沖向房門尋求庇護才對。總之,再來看看米爾斯的證詞。他說葛里莫沒戴上眼鏡(戴著面具,當然無法再戴眼鏡)。但是我認為此時此刻,房間內的人把眼鏡戴上,才是正常的反應。

葛里莫——依據米爾斯的說法——在這段時間裡完全靜止不動;他的表現像是個局外人,自始至終雙手都插在口袋裡。接下來的證據,可以讓兇嫌百口莫辯。米爾斯說道:」我當時的印象是,杜莫太太雖然靠在牆邊直發抖,但在陌生人進房后,她卻把門關上。我

還記得,她的手就放在球形門把上。「這太反常了!當時她還矢口否認,但米爾斯說的沒錯。」菲爾博士以手勢示意。「我們就此打住,再多說也是無益。在這裡,我碰到了棘手的難題:假如葛里莫是獨處於室內,而且是直截了當走入書房,那麼他身上的衣物哪兒去了?黑色的長大衣,棕色的遮檐帽,甚至那副假面具,都跑哪裡去了?它們全不在書房裡。然後我想起來了,厄奈斯汀的職業是為芭蕾歌舞劇縫製服裝;我又記起歐洛奇講過的故事;於是我就豁然開朗了——」「啊?」

「葛里莫把它們全燒了,」菲爾博士說道,「他沒花多少時間就燒掉它們,因為它們全是紙制的,就像歐洛奇描述的魔術中,消失的騎馬人身穿的那件制服一樣。在壁爐里燒毀真正的衣物,是既費時又麻煩,他可不能冒這個險;他必須速戰速決。他們必須可以撕碎或燒毀。而燒了這麼大量、寬鬆的白信紙——全白的信紙——是因為要將底下的有色焦片掩蓋起來。什麼致命的文件!哦,天哪,想得出這種推論,我真該自刎謝罪!」他揮舞著拳頭,「他如何一滴血跡、一點血污都不甩落地走到存放有密件的辦公桌的抽屜那裡!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他得起火燒紙……他必須除去製造『槍聲』的碎裂物。」

「槍聲?」

「別忘了,大家都認為這個房間里曾經發生槍擊。當然了,證人聽到的聲音,其實是鞭炮發出的巨大雜訊。你們知道,德睿曼為蓋伊·佛克斯之夜儲藏了一些玩意,教授自是從這裡偷取而來。德瑞曼找到行蹤不明的霹靂炮;我猜想,此刻他突然恍然大悟,也難怪他一直喃喃念著『煙火』。這下可好,爆炸后的鞭炮碎片會全部飛散。這些碎片全是厚實堅硬的紙板,特別難以燃燒,但它們必須燒毀於壁爐里,或者混在那些紙堆中。後來,我果真找到了一部分。事實上,我們應該早就識破根本沒子彈發射的詭計。現在的彈藥筒,就像是那把科爾特左輪手槍,裝填的是不冒煙的火藥。你可以聞得到,但看不到。然而在案發當晚,即使窗戶已經打開,書房裡卻仍有輕煙飄渺(鞭炮所遺留的)。」「啊,好吧,我們來複述要點!葛里莫穿的黑大衣,由皺紋紙構成。它顏色黑得像是睡袍,剪裁得也像睡袍,尤其是衣領翻下時,立即變成抹光發亮的正面翻領,看來更像睡袍。此外,遮檐帽業是紙制的,其上還連附著一張假面具——因此,只要摘帽的動作乾淨利落,便可順手將帽子和面具一併摺疊,再塞入口袋即可(可順便一提,葛里莫要外出殺佛雷

時,真正的睡袍已在書房內準備就緒)。而這件黑色的『制服』,當然更早的時候,曾被輕率的掛入樓下的衣櫃中,」

「不巧,那件黑大衣被曼根撞見了。機警的杜莫得知此事,待曼根前腳一走,她後腳便跟上來,火速將大衣移出衣櫃,並送往安全的地方置放。所以拉,她壓根兒沒看到黃色花呢外套吊在哪兒。那時候,黃色大衣正在樓上伴隨葛里莫,準備著稍晚要喝主人一起遠征呢。不過,因為昨天下午黃色大衣被人發現吊在衣櫃里,杜莫當然得辯稱它一直都在那兒。這即是變色龍大衣的由來。」

「周六晚上,葛里莫殺了佛雷,自己也挨了一槍,然後趕回家,此後的發展,你們應該都瞭然於胸。魔術一開場,他和助手就碰上了大麻煩。你們知道,葛里莫遲歸了。本來他預計在九點三十分以前歸來,結果呢,他直到九點四十五分才回來。他耽擱的越久,分分秒秒就越迫近他告訴曼根客人來訪的時間。這會兒曼根必是引頸以待訪客的到來。危機已是一觸即發,我可以想象得到,即使是沉著的葛里莫,這時也瀕臨發狂的邊緣。他穿過地下室,和等候他的內應會合,然後往上疾走。那件裡層沾上血漬的花呢大衣,被置入走廊衣櫃里,有待事後再來料理——但永遠沒這機會了,因為他死了。杜莫緩慢的開門,伸出手去按門鈴,並隨即前來『應門』,葛里莫則利用此空當著裝。」

「然而,他們終究是拖了太久。曼根還是出聲招呼。葛里莫一慌張,腦子便周轉不當。為了避免漏出馬腳,他反而弄巧成拙,犯下大錯。到那時為止,過程都還算順利,他可不想被這窮小子的愛管閑事高的功虧一簣。所以他答道他是佩提斯,並且將起居室門上鎖。(你們是否注意到,只有佩提斯的嗓音,和葛里莫一樣低沉?)是的,這是個一時衝動所犯下的錯誤,但他就像是個橄欖球員,一心只想側身切進射門區,並閃躲當下飛撲過來的手臂。」

「魔術已經表演完畢;他孤身一人袋在書房裡。上衣可能沾了血,不過反正杜莫會處理它,制服大衣里有原是襯衫,於是他解開襯衫,並且包紮傷口,他只要再鎖上房門,穿上真正的睡袍,銷毀紙制的制服,以及把鏡子往上推入煙囪……」

「但是,我再說一遍,這也是終局了。鮮血再次大量湧出。尋常人在受傷的情形下,根本無法承受它所經歷的沉重壓力。佛雷的子彈沒殺死他。但當他企圖——事實上,他以超乎凡人的審理辦到了——抬高鏡子塞入隱匿處時,他的肺臟猶如一個破損的橡膠套,被他自己活生生撕裂了。就在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一生也即將落幕。隨後他開始吐血,從他口中溢出的鮮血,宛若動脈被切斷似的渲泄不止;他跌跌撞撞的推倒沙發,翻覆椅子,並且用盡最後的力氣,蹣跚但順利的點燃鞭炮。在歷經恩怨情仇,隱姓埋名,以及陰謀計劃后,他眼前的世界不再運轉了,而是緩慢的變為黑沉沉的一片天。他試著大叫,卻是辦不到,因為喉頭正湧出鮮血。就是在那一時刻,查爾斯·葛里莫突然領悟,在他艱苦的一生中,對於這最具震撼效果,而且是最後壓軸的好戲的鏡子魔術,他從未相信自己能有機會完美演出……」

「阿?」

「他知道自己回天乏術,」菲爾博士說道,「不過,奇怪的是,他倒是挺高興的。」

飄雪落在街燈上,使得燈光又開始轉暗。書房裡寒氣逼人,讓菲爾博士的聲音聽來分外怪異。突然間,他們看到房門打開,一名女人擋在門口,臉上的扮相十分可怖。一張可怕的臉,一身黑色的裝扮,但環繞在她肩上的,仍是那條追憶愛人的紅黃色圍巾。

「你們看,他招供了,」菲爾博士的語氣,依舊是低沉單調,「他試著告訴我們真相:是他殺了佛雷,然後佛雷殺了他。我們卻誤解了,直到我從時鐘獲得靈感,弄清楚卡格里史卓街的案發經過,我才了解他的意思。老弟,你們懂了嗎?想想他死前的最後遺言:『是我兄弟乾的。我沒想到他會開槍。老天爺才知道他是如何離開房間的——』」

「你的意思是,葛里莫所說的房間,其實是指佛雷在卡格里史卓街的住所?那間他把佛雷留在那兒自生自滅的房間?」哈德利問道。

「是的。後來,當葛里莫在街燈下開門時,他經歷了一場突如其來的衝擊驚嚇。你們回憶一下,」

「這一刻他還在那裡,下一刻他人就不在了……我告訴你我兄弟是誰,免得你認為我在胡言亂語……」他會這麼說是必然的,因為他以為沒人認得佛雷。由此觀之,檢視他那番語焉不詳,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語——當時他也聽到醫師宣告無望的陳述——其實他的用意,是想要對我們解釋整個謎團。」

「首先,他試著告訴我們侯華斯兄弟和鹽礦山。接著他說道佛雷的死,以及佛雷對他做了什麼。『絕非自殺』,是指他在街上看見佛雷,因此偽裝佛雷自盡的如意算盤就失敗了。『他沒有使用繩索』,佛雷的確沒用到,而那條繩索後來被葛里莫扔了。『屋頂』,葛里莫指的不是自己家屋頂,而是他離開佛雷房間時所穿越的屋頂。『雪』,雪停了卻破壞他的計劃。『光線太亮』,哈德利,這句話是個關鍵!當他望向街道時,卻發覺來自街燈的光線太亮;於是佛雷認出他,並且開槍射擊。『有槍』,甭說了,佛雷手上當然有槍。『狐狸』,意味著面具,那頂他戴上的蓋伊·佛克斯假面具。最後是『不要責備可憐的——』,不是德瑞曼,他指的不是德瑞曼,我猜,這是他為某件事感到羞愧的最後歉意:他以前可沒幹過詐騙的勾當。『不要責備可憐的佩提斯;我無意把他牽連進來。』」良久,眾人皆默默無語。

「沒錯,」哈德利無精打採的同意,「沒錯,現在還剩下一個問題。油畫上的刀痕是怎麼回事?刀子跑去哪裡了?」

「關於油畫上的刀痕,我想,那只是讓魔術看來更加逼真的一項裝飾罷了;油畫是葛里莫划花的——這是我的猜測。至於刀子,老實說,我也不曉得。說不定葛里莫用完它,就放進煙囪和鏡子放在一起。因此我們以為空幻之人備有刀,槍兩種兇器。但它現在不再壁爐里的凸台上,我才昨天德瑞曼找到它是,便拿走了——」

「這一點,」一個聲音響起,「你就錯了。」

厄奈斯汀·杜莫留步在門口,雙臂交叉橫放在胸前的圍巾上,臉上卻是充滿笑容。

「你的推論我都聽到了,」她接著說道,「也許你可以讓我受絞刑,也許不行。這已經不重要了。這麼多年來。我只知道,若失去了查爾斯,活著就沒有意義了……刀子是我拿的,各位,我另有他用。」

她仍然面帶微笑,眼眸則綻放驕傲的神采。蘭波注意到她藏起雙手。他看見她突然踉蹌搖搖欲墜,正想伸手扶她,卻遲了一步,只有眼睜睜看她迎面倒地。菲爾博士笨拙的離席起身,目光獃滯的望著她,表情和地上的女人一樣慘敗無血色。

「我又犯下罪了,哈德利,」他說道,「我再一次說對了真相。"

附錄1 山羊的影子

一般介紹都會提到約翰·迪克森·卡爾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是出版於1930年《夜行》(ItWalksbyNight),但實際上《山羊的影子》(TheShadowoftheGoat)這部短篇才是卡爾真正的第一篇密室推理作品。這篇故事於1926年刊載在卡爾大學時期所參與編攥的《哈佛人》雜誌上,和《夜行》一樣都是法國警察局貝克林警官出場的案子。雖然是一篇短篇小說,不過卻包含多個不可能犯罪,構思精巧,布局嚴謹,能看得出日後成為「密室之王」的影子。(ellry)

一

屋子裡靜悄悄的,煙草燃燒散發出的煙霧在燈周圍盤旋。兩個人正坐在那裡沉思,不過這並非他們唯一的相似之處。他們都為別人的事而緊鎖眉頭、悶悶不樂。約翰·蘭德沃恩爵士曾經效力於倫敦那處曖昧的地方,也就是人們所知的白廳(英國政府所在地——譯註),也許是這座城市裡唯一能對蘇格蘭場發號施令的人物。亨利·貝克林先生是法國警察當局八十六位官員之一,但是絕非其中無關輕重的人物。

大霧籠罩著的倫敦,高塔、腳步聲,加上暗淡的輪廓,看起來變的越發古老。霧氣令這間丰台宅邸房間的窗戶模糊不清,宅邸位於艦隊街一處偏僻之所,有時能看見帶著恐怖假髮的出庭律師邊走邊如擊劍般揮動著手杖。屋子裡的兩個人面對面坐著,白色襯衫的領口已經解開了,抽著同樣的雪茄——貝克林有著黑鬍鬚,蘭德沃恩的鬍鬚則像煙灰般灰白。這產生出了一種怪異的感覺,一個三十多歲偵探的樣子,一會兒變成了他六十歲時的樣子。

他們的眼神都很憂鬱。

「如果你告訴我你的故事,」約翰爵士說,「你最好和比利·蓋瑞克說說,因為這是他的屋子,他很快就要來了。但是不用擔心,他昨晚也在那裡。」

貝克林點點頭,無聊的抽著煙。

「我知道,我的朋友。當然,我沒有正式的打電話給你——我不想讓官方涉入這件事。好啦!昨晚靠近諾丁漢駿的沃克索普,朱爾斯·范格如先生被謀殺了。這就是我為何想見你的原因。」

「那麼,」英國人說,「我想不得不告訴你一個你也許不感興趣的故事,除非你相信巫術。因為,你知道,那個唯一能殺死范格如的人必須在昨晚十點穿過一扇上鎖的百葉窗。」

「這消息是真的羅。哦,該死的!」貝克林焦躁不安。「這消息真荒謬,不過也很真實。我看見西里爾·默頓從唯一的門進入房間,門上了鎖,而我盯著門。屋子只有唯一一扇窗戶,還有窗柵而且百葉窗也鎖上了。沒有壁爐,也沒有任何秘密通道;牆也是石頭做的。的確如此。那是一個石盒。但是我告訴你默頓進去了——而且消失了。布蘭登勛爵和蓋瑞克,他們和我在人消失前後都搜查了那裡,他們會證實我的話。接著一樁更為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默頓被確信殺了范格如,他幾乎還犯下了另一樁謀殺,那時我看見他在我眼前蒸發。我親愛的先生,那是魔法,」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我是一個心智健全的人。至少,我認為我是一個心智健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