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將來可以給我再安一條新腿的吧?」
「別擔心,我們等明天再看,我會再來看你。」克爾恩說罷就走了。
不會說話的護士又進來接替他了,她端來了一杯清湯和一些炸麵包片,勃麗克一點胃口也沒有,她覺得發冷發熱,儘管護士用面部表情堅持地勸她吃,她只吃了兩勺子就吃不下了。
「請你拿走吧,我吃不下。」
護士走了出去。
「應該先量體溫,」勃麗克聽見克爾恩說話的聲音從隔壁房間傳來,「難道你連這些簡單的事都不知道?我不是對你說過的嗎?」
護士又走了進來,遞了一支體溫表給勃麗克。
病人順從地把體溫表放在嘴裡,當她把體溫表拿出來時,她瞧了一瞧,體溫表標示出39℃。
護士記下體溫,就在病人旁邊坐下來。
為了不要看見護士的死屍般的、冷漠的臉,勃麗克把頭轉向隔壁,連這麼輕的轉動都引起腿和下腹部的疼痛。勃麗克低聲呻吟起來,閉上了眼睛。她想著拉列:「親愛的,我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到你呢?」
晚上九點鐘,寒熱加劇了,譫妄開始了。勃麗克覺得她好像是在遊艇的艙房裡。浪愈來愈大,遊艇顛簸著,因此胸口裡有一塊使人要吐的東西在上升,一直升到了喉嚨口……拉列向她撲過來,掐住她。她大叫起來,在床上翻來覆去……一件潮濕而冰涼的東西觸到她的額角和心口,惡夢消失了。
她看見自己和拉列一起在網球場上,海透過薄薄的球網發著藍光。太陽無情地曬著,頭又痛又昏。「頭要是不這麼疼就好了……這可怕的太陽!……我不能放過這一球……」她緊張地注視著舉拍發球的拉列的動作。「接住!」拉列叫道,牙齒在強烈的陽光下閃耀著,可是她還沒來得及回答,球就飛出去了。「出線!」勃麗克高聲回答,心裡為拉列輸了一球而高興。
「還在打網球嗎?」她聽見不知誰的令人不快的聲音說,於是她睜開了眼睛。克爾恩俯身站在她的面前,捏著她的手。他在數脈搏,後來又檢查她的腿,一面不以為然地搖著頭。
「幾點鐘了?」勃麗克問道,困難地轉動著舌頭。
「夜裡一點。聽我說,親愛的舞迷,你非把腿截除不可了。」
「截除是什麼意思?」
「鋸掉。」
「什麼時候鋸?」
「馬上就鋸,一個鐘頭也不可以拖延了,不然的話,全身性血中毒就要開始了。」
勃麗克的思想混亂,她好像是在夢裡聽見克爾恩的聲音,不很明白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鋸得很高嗎?」她幾乎是冷漠地問。
「到這裡。」克爾恩用手掌的側面很快地在肚子下面比劃了一下。看見了這個手勢,勃麗克身子涼了半截,她的意識慢慢地清楚起來。
「不要,不要,不要,」她驚恐地叫道,「我不答應,我不願意!」
「你願意死嗎?」克爾恩平靜地問。
「不願意。」
「那麼,你兩樣裡頭挑一樣吧。」
「拉列怎麼辦?他是愛我的啊……」勃麗克口齒不清地說,「我要活,要做一個健康的人。可是你要讓我失去一切……你很可怕,我怕你!救救我!救救我吧!……」
她已經又開始說起胡話來,又叫喊起來,掙扎著要坐起來,護士好不容易才按住了她。不久,約翰也被喊來幫忙了。
這時候,克爾恩在隔壁房間里迅速地做著開刀的準備工作。
夜裡兩點整,勃麗克被放到手術台上。她清醒過來,默默無言地望著克爾恩,好似望著處死自己的劊子手似的。
「請饒恕我,」未了她低聲說,「請救救我!……」
麻醉面罩放到了她的臉上,勃麗克失去了知覺。
她回醒過來的時候已躺在床上,頭髮昏想吐。她含含糊糊地記起了開刀的事,儘管已是萬分虛弱,她還是微微抬起頭來,朝腿下面看了看,一面低聲呻吟著。腿是在膝蓋以上的地方截去的,用繃帶緊緊地裹住。克爾恩沒有食言:他儘可能地使勃麗克的身體少殘缺一些,他冒險施行了便於在手術后安裝假腿的截除手術。
手術后,勃麗克整天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還不錯,雖然寒熱未曾停止,克爾恩為此很是擔心。他每隔一個鐘頭來看她一次,檢查她的腿。
「現在我沒有了腿,怎麼辦呢?」勃麗克問他。
「別著急,我給你做一條新腿,比原來的還要好。」克爾恩安慰她,「你將來還可以跳舞。」可是他的臉卻是愁眉不展的,因為腿在截除處以上的地方已在發紅、發腫。
將近黃昏時分,熱度增加了,勃麗克開始翻來覆去,呻吟,說胡話。
晚上11點,體溫升到40.6℃。
克爾恩生氣地罵了一聲:他知道全身性的血中毒已開始了。於是,他也不再想挽救勃麗克的身體,決定哪怕從死亡手中奪回展覽品的一部分也是好的。「若是先用防腐劑把她的血管沖洗一遍,再用生理溶液沖洗一遍,然後輸入新鮮的健康血液,頭顱是會活的。」
於是他命令把勃麗克再次搬到手術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