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我,」他說,「你到底是怎樣獲得這麼稀奇古怪的結論的?」
「樂意之至,」萬斯抽了幾口煙,吐出一圈一圈的煙,並且懶洋洋地看著煙圈向空中飄飛(作者註:下面的幾段文字我拿給萬斯校閱,他做了一些修改和更正;因此,現在文章中所呈現的,正是萬斯用自己的文字語言所表達出來的見解)。
「知道嗎,馬克漢,」他用他一貫的冷淡態度開了口,「任何藝術真跡都有它的特質,鑒賞家稱之為『原創力』——換句話說,指的就是狂熱與自發的創造力。模仿出來的作品就明顯缺少這種特質,它太完美、太雕琢、太匠氣。即使是一般人都能看出義大利畫家波特西里的畫有缺點,法蘭德斯畫家魯木斯的畫比例不勻稱,對不對?在原始創作當中,這些瑕疵都算不了什麼。但是模仿者就不會讓這些暇疵在他們模仿的作品中出現——因為他不敢。他一心一意要把所有細節製作得精確無誤。模仿者刻意且小心翼翼地製作作品,這是藝術家在創作過程中永遠不會發生的現象。而重點是!也沒有人能夠模仿出這種狂熱和自發的創造力——原創力——這是原始畫作才有的特質。一件仿製品無論模仿得再怎麼像,和真跡之間的心理差異、永遠是天壤之別。仿製品中透著虛假不真、完美過度、刻意雕鑿的氣息。……你懂我的意思嗎?」
「非常受教育,大評論家。」
萬斯謙虛地鞠躬致意,然後愉快地繼續說下去。
「現在,讓我們回過頭來看歐黛爾命案。你和希茲都認為這是一樁普通、殘暴、下流、無趣的刑事案。但和兩位大偵探不同的是,我不太關心命案的表面跡象,卻仔細分析了引發殺機的各種因素——也就是說,我從心理角度來看這個命案是怎麼發生的。我發現這不是一件真正的命案——也就是說,不是原創形態——而是一件複雜、刻意而聰明的模仿案件,兇手是一名技術純熟的模仿高手,每個細節都非常正確而標準,不過這也正是它的敗筆。兇手的作案手法太厲害了,完美得幾乎沒有理疵。但是命案的組裝似乎並不完整——它缺少了原創力。說得好聽一點,它具備了一件精心傑作所應有的特徵;說得難聽一點,它是件贗品。」他停了下來,向馬克漢拋出一個迷人的微笑。「相信這樣的斷言不會讓你感到枯燥乏味。」
「請繼續說下去。」馬克漢異常客氣地敦促萬斯。他的態度有點滑稽,不過他的語氣讓我覺得他對萬斯的這番話非常有興趣。
「生命就和藝術一樣,」萬斯繼續他平靜的說教。「人類的一切活動非真即偽——不是真摯就是算計。舉例來說,兩個人同樣坐在桌前吃東西,一樣地拿著刀叉,顯然做的是相同的事。敏感的觀察者雖然無法說出他們之間的差異,不過隨即還是能感覺出誰的教養是發自本能的真實,而誰又是在刻意模仿。」他朝著天花板吐了一口煙,身體縮回椅子里。
「現在,馬克漢,對一件齷齪下流的搶劫殺人案,一般認知的特徵是什麼?……殘暴、紊亂、倉促、翻箱倒櫃、凌亂不堪的桌子、道到破壞的首飾盒、被害人手上的戒指不翼而飛、扯斷的項鏈、撕破的衣服、四腳朝天的椅子、翻倒的檯燈、破碎的花瓶、纏繞打結的窗帘、撒了一地東西的地板等等。這些都是大家印象所及、數得出來的狀況——對不對?但是——稍微想一想,老傢伙,除了小說和戲劇會有這樣的情節外,有多少案子這些狀況會全部出現——全部一個不少井然有序地出現,不會有任何一個狀況沒出現而破壞了人們的一般印象?也就是說,有多少的刑事案件場景都是如此的分毫不差?……沒有!為什麼呢?很簡單,因為在真實的生活中,不會有任何一件事把所有細節按照約定俗成的形式一成不變地上演。機會法則和無法避免的錯誤總是會發生的。」
他輕輕地比畫著。
「但是注意這件特別的命案:仔細看看你發現了什麼?你會發現它的布局和所有情節中的大小環節都已經安排好了——就像法國小說家左拉的小說一樣。它幾乎可以說是完美元缺,連其最後的結局,都是預謀算計好的。用藝術的術語來說,它是精雕細琢過的犯罪。因此,這件命案並不是自然發生的。……而且,我真的無法挑剔出任何瑕疵。我親愛的朋友,沒有任何完美無理的東西是自然和真實的。」馬克漢沉默了一會兒。
「你還是不認為這名女子是被普通竊賊所殺?」他問。
不過這次馬克漢的聲音里聽不出有任何諷刺的味道。
「如果是普通竊賊所為,」萬斯回答,「這世界上就不會有所謂的心理學、真理與藝術法則了。同樣的,如果它純粹只是一樁搶案,大師之作和複製品間也就沒有差別了。」
「我明白了,你完全排除了搶劫的動機。」
「搶劫,」萬斯肯定地說,「只是故布疑陣而已。從這位絕頂狡猾聰明的兇手所干下的命案來看,充分顯示出命案背後潛藏了一個不為人知的動機。這名兇手顯然受過高等教育且想像力豐富;而且除非面臨令他害怕的毀滅性災難,否則他不會輕易甘冒這樣大的危險去殺一個女人——除非她的存在會導致他精神崩潰,置他於萬劫不復當中,甚至後果的嚴重程度遠大於犯下殺人罪本身。兩害相權取其輕,所以他選擇殺了這個女人。」
馬克漢並沒有馬上搭腔,他彷彿失去了反應能力。不過沒多久他回過神來,懷疑地盯著萬斯,並且開口說:
「那個被撬開的首飾盒又怎麼說?經驗老到的慣竊所用的專門工具並不符合你動人的假設——事實上,它反而完全與你的看法相抵觸。」
「我知道,」萬斯慢慢地點著頭。「打從知道鑿刀一事以來,我就一直為它所苦。……馬克漢,在刻意安排的命案現場中,那把鑿刀是惟一的意外。這就好像模仿者在完成一幅複製畫后,真正的原創畫家又伴隨出現一樣,而且還在這幅複製畫上添了一小道神來之筆。」
「這樣一來,不是無可避免地又讓我們把矛頭指向史基身上?」
「史基——呢,是的。可以這麼解釋,但不是你所想的那樣。史基撬開了那個首飾盒——對此我不表示懷疑;但那是他惟一確實做過的一件事:惟一最後留下讓他做的事。那也是為什麼他只拿到一枚死者當晚沒戴在手上的戒指,而其他所有的廉價貨——配戴在她身上的——全都被剝了下來不翼而飛的原因。」
「為什麼你這麼肯定?」
「那把火鉗,老兄——就是那把火鉗!你不明白嗎?在首飾盒被撬開之後,根本不可能再用一把生鐵制的火鉗在。首飾盒上敲打什麼的——除非在首飾盒被打開前才有這可能。而那看起來似乎有點瘋狂、企圖拿生鐵撬開鋼盒的動作,就是兇手故布疑陣的其中一環。真正的那位兇手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能打開首飾盒,他只想讓它看起來好像曾被人很費力地想要撬開,於是他用那把火鉗當工具,並且刻意把它棄置在扭曲變形的首飾盒旁。」
「我懂了。」這個觀點比萬斯之前提出的任何看法都要讓馬克漢印象深刻;因為化妝台上出現的火鉗,就連希茲和布萊納都解釋不出個所以然來。這就是為什麼你質問史基是否看到另一名殺手的原因?!」
「沒錯。由首飾盒的證據顯示,我認為有兩種可能情況:一種是當兇手正將現場布局偽裝成搶案時,史基也在公寓里;另一種可能是,兇手行兇、布局完畢,離開現場后,史基才闖入撞見這副景象……從他對我的問題的反應來看,我覺得他當時在場。」
「躲在衣櫥里?」
「是的。這也可以說明何以衣櫥沒有被搜刮。理由很簡單,也可以說很怪異:因為史基反鎖在裡面,否則怎麼躲得過那假竊賊的搜索?他不可能故意忽略這衣櫥,而以他這麼徹底的手法來看,更不可能是不小心遺漏。——於是衣櫥把手上就留下了史基的指紋……」
萬斯輕敲著椅子扶手。
「告訴你吧,親愛的馬克漢。你必須根據這個前提來思考和偵辦這件案子,否則,你只會白費力氣。」
015 四名可能涉案人士
九月十二日,星期三,晚上
萬斯語畢,空氣中瀰漫了好長一段時間的沉寂,馬克漢陷入沉思。他的看法動搖了;必須承認的是,在史基的指紋獲得證實后就堅信史基是兇手的看法,此刻已經完全無法滿足馬克漢了,儘管他不知道真正的兇手是誰。現在萬斯擺明了不認為史基是兇手,而且還提出另外一種看法,雖然整個命案仍暖昧不明,看不出兇手的影子,不過表面上看得到的情況都解釋得過去。起初也反對這種看法的馬克漢忽然發現自己和自己唱起反調來,開始變得愈來愈贊同這樣的新見解。
「該死,萬斯!」他說,「我一點也不會被你那誇張的看法所說服。不過,我對你那看似有理的分析還是很好奇。……我想知道——」
他猛地轉過身來,盯著對方仔細打量了一會兒。
「這齣戲的男主角是誰你心中有沒有譜?」
「說真的,誰殺了那名女子我完全沒頭緒,」萬斯對馬克漢說,「但你要找的那名殺人兇手,一定是個機靈、優越、勇氣十足的人,而且正處於被這名女子徹底毀滅的迫切危機中——他天性殘忍且有仇必報,是個完全自我中心主義的實踐者,搞不好還是個宿命論者;而且我還相信——他是個狂人。」
「瘋子?」
「哦,不是瘋子——只是個瘋狂的人,一個完全正常、思維有邏輯、精於算計的瘋狂傢伙——就像你、我,還有范一樣。只是,我們這方面的嗜好無傷大雅,而這位老兄的瘋狂程度卻是超越了你的法律容忍的範圍,這也就是為什麼你要抓他的原因了。如果他的嗜好是集郵或是打高爾夫球,你根本不會考慮他涉案的可能。但是他冷靜理智地解決這女子的嗜好,卻讓你厭惡不已,因為這不是你的嗜好。於是,你非把他揪出來不可。」
「我承認,」馬克漢冷淡地回答,「在我的想法里,瘋狂殺人就是瘋子的行為。」
「但是他並不是殺人狂,老兄。你忽略了所有心理學上的微妙特質。這個人被某人激怒,也就是因為被激怒,他設下天衣無縫的殺人布局。這個案子展現了他過人的聰明。可以確定的是,他的行為固然有點駭人,但一旦你抓到他,你會驚訝地發現他是多麼正常,而且是多麼有本事——哦,有本事到讓人嘆為觀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