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就是你說了呀。說我們既沒上進心也沒工作慾望,只是得過且過,腦子裡想的只是怎麼隨大溜,怎麼偷懶,怎麼掩蓋自己的無能——大概就是這些。」
我有些想起來了,的確像是說了那些話。
「你還這麼說來著:不顧自己的無能,去埋怨別人積極工作;不能理解別人的工作,就自我安慰說反正人家也成不了什麼大事。工作時懊喪自己發揮不了獨創性,可實際上一點也不努力,也不想努力提高創新能力。」
我忍不住想噴飯。他不像是在胡說,太概我確實說了這番話。說得還真不賴,沒記住當時的情形還真是遺憾。
「最後,你小子又發了豪言壯語,說要改變上班環境,要一掃溫吞體制,把廠子變得讓偷懶怠工的人難以容身。怎麼樣,想起來沒有?」
「不記得了,大概說過。」
「當然說了!剛開始大火兒覺得你喝多了都忍著,可也不能一直不說話,終於,酒井火了。你也不記得挨他揍了?」
「哦,我摸摸左臉,是被那傢伙打了。「只有挨打的份兒,慘呀!」
「只有挨打?」葛西的聲音高了八度,「胡說!要不是我們攔住,你小子早把他打死了。」
「我幹嗎了?」
「不是幹嗎了,挨接打后你馬上站起來還手,打在他左眼那兒……」
我看看右手,怪不得食指和中指指根微做發燙。
「大概沒料到你會還手,酒井大意了,一下被打倒在地,然後你小子就開始狠命踢,我還以為自己做噩夢了呢!接著你拿起桌上的酒瓶,想往他頭上砸,我和芝田他們拼把你按住。你還不肯放下酒瓶,大叫:「這種人渣就是欠揍!」
「沒搞錯吧?」我又一次看看自己的手。聽他這麼說,我記起了一點點,可元論如何都覺得自己不會那麼衝動。「真難以相信。」
「這話該我說。」葛西說,「然後你小子就睡著了,是我把你弄到這兒來的,還得阻止酒館的人去叫警察什麼的,累死我了。」
「對不起了,我真那麼幹了?」
「我也想說那是瞎掰。」
我不得不想了。最近我覺得自信心日增,對事物的看法和以前相比也有很大的變化,但無法解釋這種異常行為。
我不得不面對一直迴避的問題——阿惠的疑問:如果把腦全部換掉,那還是你嗎?
「喂,阿純,究竟怎麼回事啊?」就告訴我一個人也不行嗎?最近廠里大伙兒都在厭惡你,你的變化實在太大了,也可以說變得讓大家害怕,我也一樣。你能不能解釋一下,消除我們的不安?」
對於昨天的疑問,我終於找到了答案。輕狂的矢部以及大家害怕的不是別的,正是我。
我和葛西一起去上班,車間里我們組的工人基車上到齊了。各種機器雜亂地堆著,中間放著一張大會議桌,周圍擺著一圈摺疊椅。人們坐著,有的打牌,有的邊喝從自動售貨機買的咖啡邊聊天,等著上班鈴響。
「早!」葛西跟大家打招呼。幾個人條件反射似的回應,之後卻跟平時有些不同。大家看到我的臉,表情像凍結了似的,馬上把視線挪開,打牌的開始收拾撲克牌,聊天的喝完速溶咖啡把紙杯扔進紙簍,紛紛默不作聲地拿起安全帽,臉色陰沉地散開了。
「看來你說的是真的。」我對葛西說。
「不是跟你說好幾遍了嗎?」他回答。
上班鈴響了,我剛要朝車間走去,胳膊被輕輕擋住了。一看,班長像吃了黃連似的一臉苦相。我說了聲「早上好」。
「你過來一下。」班長明顯不高興。
進了辦公室,走到班長的桌前,芝田已經等在那兒。我剛想打招呼,見他的表情也和班長一樣,就只微微點了一下頭。
「從芝田那兒聽說了,真是大吃一驚。」班長坐下抬頭看著我說,熒光燈照在他的防護眼鏡上。
「抱歉驚擾您了。」
「說是同伴間鬧事,總算沒驚動警察,可差點就出大事了你知道嗎,要說酒井揍你一頓還能理解,但正好相反就……」
我沉默著低下頭,無言以對。
「這件事就暫且裝我心裡了。先出手的酒井也不對,不過他也不想把事情鬧大。今天他沒來,大概下周會來上班。」
不想把事情鬧大。太概是不想讓其他車間的人知道他被我狠揍了一頓。我也見好就收。
「以後絕不能再有這種事情發生了,再惹事的話,我也護不了你。」
「我會注意。」
「還有,」班長的語調起了微妙變化,「你昨晚說的話我也聽說了,雖說是酒後胡話,不少人在意呢。在大夥面前道個歉?」
「道歉?我?」我吃驚地抬起頭,「暴力先不說,對於我的言論,為什麼要道歉?我確實是借著酒勁說的,但認為自己沒說錯。如果大家不服,那就在不喝酒的情況下正式地討論好了——當然,非暴力地討論。」
「別這麼來勁!」班長拉下臉來,「我明白你的意思。確實,對你從醫院回來后的幹勁,我也佩服,同樣時間內乾的活兒總有別人的兩倍。」
「不是我幹活快,是別人無用功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