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出他是在準備上床睡覺。他的襯衫放在鐵床腳跟前。這是他剛脫下的。而現在他卻躺在地板上的什麼地方,就在鐵床底下的另一頭,想躲開她。他的手從那兒伸出來——他忘了自己的手露在外面——抓住了床單,把床單拉出了一條條皺褶。他的頭頂露了出來,頂著鐵床——只露出了一點頭頂心——他是想把頭全部縮到床底下去的,但縮得不夠深。還有,在鐵床的另一邊,儘管他的另一隻手沒有露出來,然而,在那個地方的床單邊卻拉出了更多的皺褶,就好像這張床單就要給拉到底下讓人看不見的什麼地方去了,卻硬撐著垂在那兒。
當她去看地板時,就在鐵床運端那一邊,她瞥見了一條腿的下半部分,從他身後懶洋洋地伸了出來。另一條腿卻看不見,想必是收攏在身體旁邊。
「起來,」她譏刺地說。「我想,至少我恨過一個男人。現在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東西。」她繞過鐵床腳走過去,便見到了他的背部。他一動不動,但他身體的每一根線條都表現出一種抑制住的想逃跑的衝動。
她的手提包啪地一下打開了,她拉出了什麼東西,朝他扔去。「這是你以前給我的五美元。還記得不?」東西掉在了他的肩胛骨之間,橫擱在他的脊椎上,正好蓋住他弓得很突起的背部,看上去就好像一個標籤或是標牌貼在了他的背部。
「你這麼愛錢,」她刻薄地說。「這兒是利息。轉過身來拿起它吧。」
還沒等自己明白過來,她已扣動了扳機。就好像不必等她多說什麼,有人就用話提示這支槍自動發射了。槍響聲讓她嚇了一大跳,她感覺到自己的手臂給往上抬了起來,好像有人在她的腕骨上拍了一下,相當痛;同時槍口有火光閃了一下,使她不由得閉上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將頭扭到一邊。
他一動不動。甚至那張五美元的紙幣也沒有從他身上飄落下來。從鐵床床頭的鐵管孔中發出了一聲古怪的低沉的呻吟,與此同時一陣顫抖在慢慢平息下去,在石灰牆的正右邊出現了一塊黑色斑孔,這塊斑孔似乎是在她看見它時才第一次赫然顯現。
她的手放到了他的肩上,與此同時,她的內心卻想說「我沒有——我沒有——」他慢悠悠地翻過身,在地板上縮成了一團,他的樣子相當好玩,就好像她一直在威脅要呵他的痒痒,而他拚命想躲開一樣。
他的姿勢似乎表現出一種懶洋洋的放蕩無羈。甚至他的嘴邊還咧開來露出了一絲微笑。
他的眼睛似乎死死地盯住了她,看著她,眼睛里流露出他向來對她表露的那種冷漠的譏嘲神情。好像要說,「現在你想怎麼樣?」
你簡直鬧不清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一隻眼睛的外角有一塊很小的黑痕,好像是用一塊漆皮代替魚膠軟膏貼在了那兒;好像是他自己把那兒弄傷后再貼上去似的。就在他的頭側靠在拉到一邊的床單那兒,有一塊奇怪的污痕,污痕外圈的顏色要比中心稍稍淡些。
有人在這間小房間里叫了起來。並不是放聲尖叫,而是一陣粗啞痛苦的叫聲,幾乎就像一隻受驚的狗發出的吠聲。這一定是她,因為房間里除了她,沒人在叫。她的聲帶受了損傷,似乎給綳得太緊而拉碎了。
「噢,天哪!」她低聲啜泣起來。「我根本不必來——」
她戰戰兢兢,一步一踉蹌地離開了他的身邊。並不是那塊有光澤的小班痕,那塊黑色污痕,也不是他躺在那兒的那副鬆鬆垮垮、懶懶散散的模樣,那樣子就好像他們剛鬧了一通玩得精疲力竭,再也沒法挺起身子送她出去似的。是他的眼睛,帶著恐懼一再刺入她的身體,使她全身充滿了痛苦,這麼多的痛苦似乎要從一個小孔奪路而出。是那對眼睛似乎死死盯住她的樣子,是她在一步步後退、它們也緊隨著她的樣子。她稍稍走向一邊,但也沒法擺脫它們。她又稍稍走向另一邊,依然沒法擺脫它們。還是那種蔑視一切、居高臨下、嘲諷的神態;從來沒對她顯示過真正的溫存。他活著的時候就總是用這種眼光看她,死了還是用這種眼光看她。
她幾乎能聽到這種眼光在拖腔拉調地說:「你現在想到哪兒去啊?你為什麼這麼慌張?回到這兒來,你!」
她用心聲尖叫著回答他:「離開這兒——!走出這個地方——!趁沒有人來之前——!在讓人看到我之前!」
她轉過身,飛快地跑出了裡間的門口,拚命揮動兩臂,她好不容易走出了外間,似乎這一段路並非短短几碼,而是在她的腳下有一架無止盡的踏車,在向相反方向轉動,想把她帶回到他的身邊似的。
她走到門口,一下就撞到了門上。可就在這時,這扇門經歷了第一下衝擊,在她的身體停下來靠在門上以後,並沒有靜止下來,相反,卻還在不停地顫動,不停地顫動,似乎有十幾個她,在用身體無止盡地不停撞擊它一樣。
不該這樣敲木門,不該這樣撞擊木門——她趕快把兩隻手伸到兩隻耳朵上,捂住了它們。她快要發瘋了。
這陣敲擊毫無節制,沒有間隔。它們顯得毫不鬆懈、咄咄逼人、連續不斷。它們已經在發怒了,隨著每一秒的拖延,它們的怒氣在不斷增加。它們完全蓋過了她耳朵里聽到的自己第二次發出的悶聲悶氣的痛苦尖叫。這陣尖叫所包含的痛苦要比剛才在裡間發出的第一次痛苦的尖叫顯得更為真實。現在是一種親身感受到的恐懼,而不是什麼超然物外的恐懼;是一種更為直接,更為強烈的恐懼。是一種非但痛苦而且還得拚命壓抑的恐懼,她以前根本就不知道還有這樣的恐懼。是失去了你最鍾愛的東西時的一種恐懼。是最大的恐懼。
聲音很大,穿過了房門,聲音很溫和,但透出一種不肯輕易放棄的頑固,還帶著不耐煩,這是比爾的聲音。
還在聲音傳進來之前,她的心就明白了,等到聲音傳進來后,她的耳朵便分辨出這是誰的聲音了,而在聲音傳進來后,聲音表達的話語也告訴了她這是誰。
「帕特里斯!開門。把這扇門打開。帕特里斯!你聽出是我了嗎?我早知道我會在這兒找到你的。把這扇門打開,讓我進來。要不我就把它砸碎了!」
她即刻便想到了門鎖,但已略嫌稍晚,因為就在同一刻他也想到了。整個這段過程中門一直未鎖上,一直保持著她先前進來時的狀態。她猛地把整個身子貼到了門上,發出了一陣絕望的抽泣,可已經來不及了,門把手轉動了一下,門縫開始在擴大。
「不!」她強硬地說道,連氣也透不過來了。「不行!」她拚命想用自己整個不停顫抖的身體的重量壓住門,不讓它打開。
她幾乎能感覺到他呼出的氣流直接打在她的臉上。「帕特里斯,你——一定——得——讓——我——進——來!」
隨著他說的第一個字,她腳下開始站立不穩,她的腳跟毫無指望地在地板上向後滑去。
儘管由於他們彼此相持的力量而使門忽而開得大些,忽而又關攏些,接著又開得更大些,但透過逐漸變大的門縫,他能瞧見她了,她也能看見他了。他的眼睛跟她的眼睛貼得這麼近,眼睛里透出的強烈指責的神色遠比裡面那個死人的眼神更為可怕。別瞧著我,別瞧著我!她在內心裡向它們發出了絕望的懇求。哦,轉開去,我實在忍受不了!
她穩穩地、不可抵抗地轉過身子,儘管到頭來,他的胳膊,接著是他的肩頭已擠進了門,但她依然想攔住不讓他進來,她繃緊整個身子無情地抵擋著他,用兩手緊緊抵住門,兩隻手全然失去了血色。
這時,他用力作了最後的一推,結束了這場非勢均力敵的抗爭,她的身體順著門打開的整個弧度被推到一邊,就像一片被人輕易拿走的樹葉或是一片軟綿綿的布片。他進了房間,站在了她的身邊,他呼吸急促,胸脯一起一伏。
「不,比爾,不!」儘管她已無須再作懇求,但她依然不停地機械地這麼說道。「別進來。如果你愛我的話。出去。」
「你在這兒做什麼?」他生硬地問。「是什麼事情讓你到這兒來的?」
「我需要你愛我,」她只會像一個心煩意亂的孩子一樣小聲說道。「別進來。我需要你愛我。」
他突然抓住她的肩膀,拚命搖撼了她一會兒。「我看見你了。你到這兒來幹什麼?你在這種時候到這兒來幹什麼?」他又放開她。「這是什麼?」他撿起手槍。她在剛才這陣慌亂中早已把這支槍忘得一乾二淨。它一定是在她從裡間逃出來時,從她手中落到地上的,要不就一定是她把它扔到地上的。
「是你把它帶在身邊的?」他又走回她的身邊。「帕特里斯,回答我!」他異常強硬而兇狠地說,她從來沒見到他有這麼凶過。「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她的聲音老梗在喉嚨口,似乎就是沒法把話說出來。最後,總算迸了出來。「來——來——來殺死他。」她木然地靠到了他的身上,他不得不用力緊緊攏住她,不讓她倒下。
她想用手抓住他的衣領,抓住他的襯衫前胸,一直到他的臉,就好像身子不停扭動的生白化病的乞丐伸手乞討施捨一樣。
他的手一揮,她的手便從他的身上落了下去。
「你這麼做了?」
「有人——這麼幹了。有人——已經把他殺了。就在裡面。他死了。」她渾身顫抖,把自己的臉埋在他身上。有一點是明確的,你再也無法一個人去承受這一切了。你一定得去依附一個人。你一定需要有一個人來抱住你,即便他馬上還是想再次把你拒之於門外,而且你也明白這一點。
